昨天下午一点四十左右的样子,手机提示父亲在家庭群里面发了张图片。点进去:一张领药单,短短的两行表格,药名是“注射用阿替普酶”。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惊呼一片。
姑姑问了一句:“三哥,严重么”。
爸爸回复了简单的三个字:“脑血栓”。
此刻,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于不在身边的人,时间快进而不连续,每次听到的消息,都是时间呼啸而过所留下的片段和画面。比如,小孩好久没见突然长高了,隔壁邻居几天不见突然胖了一圈,本来印象中很臭的小河突然变清了,再就好像,一直身无大恙的人,突然得了意想不到的重病。从没想过,一不小心爷爷就得了这种病。
两天来,想过好几次去视频看一下,可是每次都按不下去那个视频通话的按键。心里头可以想象出那个痛苦不堪的画面,可是仍然不敢直视:照得通明的病房里,蜷缩在病床上的老人,周围围着一群惨淡而哀伤的人。
晚上和奶奶聊天,平常乐观的人,几次都是眼泪闪烁。语言一时苍白,我竟不知如何安慰。对于她来讲,多少年陪伴的人,再一次走在了悬崖边上,而这一次,更加是危险万分。这几个晚上,她应该都是躺着等待天明,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和陪伴他的人的过往,从当年那个年轻的小伙子第一次爬上张也木山,从第一次红着脸看到这个能干的未来老公,从开始抚育第一个孩子起,从开始抱第一个孙子起,多少年,都是一起过。同经风雨,已成平常。对于一辈子的厚度来讲,短短几分钟的安慰语言,真的是太瘦弱,最后只好宽慰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晚上和爱人聊起来,好像遗憾也成为一种亘古不变的定理。
母亲走后,我的遗憾就是没骑过自行车带她。小学的时候,母亲担心自己骑车技术不好,从来不敢把我搭在后面的座位上。有次母亲问我怎么带,万一摔了怎么办。我说不用担心,就和带个面袋子差不多,她笑了。那段时间,为了能让母亲带我,我苦练跳跃技术,做到了无感知上车。母亲那次去城里,说试带下我,我欢呼雀跃,她问我怎么上去,我说你骑你的就好,不要管我。她起步骑稳大声说了一句,说可以上车了。我得意而自豪的回答,我已经在后面了。她笑了,我也得意极了。她然后说了句:什么时候你带我就好了。然而这句话确成了一生的遗憾,后面我学会骑车带人了,可是她终究是不在了。
去年十一的时候,和爱人回去了梅州。当时爱人奶奶身体还很好,虽然瘦一点,但是整个人还是神采奕奕。穿着大红大紫的衣服,开怀而又乐天。那天早上,爱人看奶奶还没起床吃饭,把家里的粥端过去,顺便也端过去了一个红糖馒头。到了奶奶家,奶奶还在厕所。爱人无可奈何的笑了,然后大声的督促着说,赶紧把早餐吃了,都快到中午了。我们折身而返。下午的时候,我们过去奶奶家拿碗,奶奶问爱人,为啥不给她吃馒头,她早餐没有吃饱。我诧异的看着爱人,馒头早上不是带过来了么,怎么不给奶奶吃。爱人说你中午吃的就是,我一脸茫然。回到家,爱人说怕奶奶吃馒头噎到,她早上又悄悄的把馒头带回来了。然而这确成了媳妇儿对奶奶的一个遗憾,每次都说当时不该带回来,让她老人家心心念念了一天,饿了一天。
我们家,好多年没有一起团聚过,好多年没有一起拍过全家福。2019年国庆的时候,我带了相机回去,可是终究还是没有把相机掏出来。二叔和姑姑不回来,家里就缺少团聚的氛围,即使有相机,也没有拍全家福的热心,可能是最爱的孩子不在跟前。去年是爷爷的80岁,我那年春节就在期盼,想趁着爷爷大寿的日子,大家一起团聚团聚,可是快到国庆,似乎没有一个人提起给爷爷过寿的事情。我急了,那几天老催爸爸怎么一点都不主动,为此还和爸爸闹了不愉快。等到了过年,疫情来了,想聚也没办法聚齐,四面八方的子孙无法回家,终究,爷爷大寿还是没有成为一家人团聚的节日。
爷爷突然脑梗了,梗塞的面积,占了左边大脑的一大半,触目惊心。
终于还是没有在他健健康康的日子里,一起为他庆祝,一起与他开怀,一起让他快乐大笑,一起让他天伦膝下。蓦的,他就突然倒在了病床上。和父亲聊天,字里行间都是人命由天的无可奈何。
终究,当年寻常的日子里的小事,最终还是成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