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后来我走过很多崎岖起伏的山路,却总也抹不掉童年里对平坦的恐惧,那是一种永无止境,从不例外,毫无出路的绝望。
如果有一天,非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一行字,那就写“一个苏北人”吧。
后半夜,雪逐渐小了,夹着雨滴一起落下来,雨刮器吱呀着把他们攒成了窸窣的冰渣,又挤压成条条冰棱。我关了吵闹的音乐,开着陈旧的别克,进到了服务区。
满脸苦闷的女孩毫无生气地晃荡着踱步过来,她戴着纯白色的耳麦,慵懒地自顾自说着方言,她的语速很快,不等我张口就又别过身去,在油枪低沉的闷吼中,望向远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睫毛很长,是个标致的姑娘。
点开支付码的间隙,我问她,前面是不是离茅山不远了?
她抬头瞄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等我再回到车里,她已经摘掉耳麦,晃悠悠走到车窗旁,递给我纸巾和洗车卡。
我说谢谢。她拍了拍后视镜,用普通话说,不要被算命的骗了,一点都不准。
驶离服务区后,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笼罩而来。我神情麻木地踩着油门,黑色的车嘶吼着带着我窜进了被灯火簇拥的暗,我死死地盯着它们,慢慢地生出一种静止的错觉。
我看见此刻一团一团的夜色慌乱地尖啸着跑远,而我却怡然地躺在满是温水的泳池里,像一只巨大的青蛙。
2006年夏天,我拖着宽大笨重的红色行李箱,跳下了蒸笼一样的大巴,司机扯着嗓门催促下车,言之凿凿地告诉所有人,前面转个弯200米就是句容唯一的大学了。
我急切地问他,郁磊学校的位置。
他愣了半晌,突然开始说本地话,又极不耐烦地指了指前方,你那什么学校,也一样,转个弯就到了。
我就朝着他指的方向,随着人群一直往前走,几公里以后我口干舌燥,心态逐渐崩塌,干脆瘫坐在一个公交站台休息,背阴的角落里不时有凉风窜过,迷迷糊糊地竟然逐渐失去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醒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染了一头黄毛的郁磊,插着腰,愠怒却无奈地朝着他身后的两人耸肩。
我昏沉沉地起身拖起行李箱,跟着他穿行在逼仄黑暗的巷子里,幸好那天的月光皎洁,我偶尔回身,能看到芣苢憋笑的脸。
后来,我还在她的留言板里面写,朦胧里看到你和星空,那是我青春里最美好的梦醒时分。当然,郁磊在下面评论:真恶心。
一整个夏天,我跟着郁磊挤在8人间的宿舍里,阴暗潮湿的房间,满是汗臭和发霉的异味,偶尔有来查寝的老师,也总捂着鼻子,例行公事后急不可耐地冲出屋子。
只有一次,他在门口停留的片刻,点了一根烟,若无其事地和同行记录的学生说了一句:
废了,一窝都废了。
当下,我正拿了一手四个王的天牌,听见此话不免紧张地扫视了郁磊几眼,生怕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让我炸不出去。
没想到他极其平静,往窗口瞥了一眼,就红光满面地催我出牌,那神情确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辣。
我笑呵呵地摊开手里的牌,却在心里默默丈量了对面的好友,我记得两年前他被父母痛骂不学无术的时候,正悠哉悠哉地收拾他的画板,直到骂到废物这个词的时候,他突然歇斯底里地暴走,砸碎了家里每一扇窗户后,独自出门再也没回去过。
可如今,他只是捏着扑克牌,戏谑地说了一句,四十多了还没混到一个教师编制,真他妈废物啊。
白天的时候,郁磊就把这段添油加醋加工成段子,讲给子欣听,她满眼崇拜的样子,让我不得不怀疑她的脑子。
步行到卫校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他们一路把莫奈梵高塞尚毕加索讨论了一遍,接到芣苢后,我们俩走在后面又听着同样的几个人名,直到烤鱼店老板端上了碳炉还在乐此不疲。
芣苢酸酸地打断了他们,说,艺术家也要吃饭吧?彼时她正在担忧工作,担心自己一年后不得不卷铺盖回去,像一条死狗一样,回到安徽去。
她又问我们的打算。
子欣看着踌躇满志的郁磊,笑吟吟地说,我们不一样的。
是啊,总归都不是一路人。芣苢陡然转过头来看向我,嘟囔了一句。
那天我们喝到很晚,我抱着垃圾桶一直吐。郁磊在我身后拍着我的后背。
我说我定了车票后天就回去了,我想清楚了还得再考一次。
芣苢淡淡地问,考虑好了吗?
我说是的,我就想做个正常人,正常考学,正常上班,正常变老,然后去死。
郁磊叹了口气说你那是胆怯,是懦弱,你只配循规蹈矩地活着。
我猛然抬起头,情绪失控地朝他吼道,你成天抽象派抽象派,抽象的那些画有人看懂吗?
他有些错愕,又很快反应过来,说那是因为你不懂艺术,你连莫奈都不知道。
这句话点燃了我,我一把推开身旁的芣苢,朝他嘶吼道,你懂艺术,你是艺术家!你知道赵孟頫吗?赵孟頫你知道吗?你个文盲!
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们几乎同时间醒了,隔着床间的通道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尴尬,又各自装睡,直到子欣和芣苢过来敲门才不情不愿地一起出门去。
我们走马观花地参观完了郁磊的学校,在一群居民楼之间,像个袖珍的街心公园。芣苢又热情地拉着我去她的学校,我记得里面有一条很长很长的长满藤蔓的走廊,两边开满了五颜六色不知名的花,大家也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子欣提议去爬茅山,于是我们又各自沉默着坐车,下车,上山。
下山的时候,我们早早逛完了在山门等着,一直不见芣苢的踪迹。
直到半小时以后,她一路小跑过来,连声道歉。她解释说碰到一个道士,说我们同行四人,只与她有缘,有一些天机要泄露给她。
我没好气地说,应该是看你的面相最蠢最傻最好骗吧?
芣苢一拳打在我身上,说大师算得挺准的,不准瞎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眼圈是红肿着的。
子欣急着凑过来问,他咋说的,有没有说我和郁磊的事?
说了啊,我们几个人都讲了。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们。
说完她就撒腿跑开了,反应过来的子欣也嬉笑着追了上去。
我和郁磊相顾无言。
第二天一早,却只有他来送我,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贴着的便签是芣苢的字迹。打开是一只钢笔,和一块月牙形的红玉。
直到发车前,他终于扒拉着车窗和我说了一句,你好好生活,我也是。
明天我就开始找工作了。
凌晨四点多,我在车内,被一阵嚎叫吵醒,打开车窗忍不住想问候一下这个晨练的老头,又突然忍住了。
睡意全无,我决定下车走走。
没几步路又看到茅山景区的指示牌,生起一阵深邃的孤独。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山上一面之缘的道士,甚至脑海里他的面容清晰可见,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我向他行礼,他回礼然后就又摆弄手里木质的笛子。
2016年,我在厦门,那天我在机场,决定离开这座城市,我接到郁磊的电话,邀请我参加婚礼。
他换了安徽的号码。他说他的父母都不会过来。
婚礼上播放着他们这些年的日常,最后是一张我们四人在茅山的合照。
只有封面的第一张,是他最得意的一幅画,说是莫奈的风格,名字叫尖啸。
酒过三巡,我提前道别,满身酒气的郁磊揽着我的肩膀送我出门。
他凑到耳边说芣苢昨天来过,还感慨当年道士说得真准啊。
是的,郁磊和子欣他们终究没有成为画家,而是帮着曾经被郁磊踢断过肋骨的,子欣的继父,在当涂县的一个小镇上卖起了猪头肉。
回到车里,我看了一眼导航,离西安还有1000公里,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我翻出书包里的一个铁皮盒子,摇开车窗扔进了句容河,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葬礼才终于完成了。
2019年秋天,我在深夜的呼和浩特敕勒川,接到一个广东的陌生来电,对方明显在酒局中,周边很吵,偶尔能听见有人起身举杯,还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突然开始啜泣。
我说,不行就回老家去吧。说完就自知失言,又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从抽泣逐渐演变成嚎啕大哭,最后突然挂断,再也拨不通。
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一个海南的号码,她字正腔圆,训练有素地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百万工程,我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她反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烂透了?
我想起她多年前除夕在QQ空间里的一个动态,说的是,愿余生漂泊,我还在下面评论说为啥不回家?子欣立马给我弹了个框,说快闭嘴。我说为啥,她打了三个句号说因为她是被领养的,领养她的人。。。
烂透了。芣苢在我们评论下面回复道。
2020年,我临时从山西的行程中改签赶回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
子欣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嚎哭,也盖不住身旁他父亲厉声的冷血咒骂。
那是郁磊的葬礼。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冬季凌晨,打了一夜麻将的郁磊开着摩托去县城采购猪肉,一头扎进了水库里。
而子欣很快完成了改嫁,是镇上的一个屠夫,他们家的卤肉铺也再不需要进肉了。
我终于开车又上了高速,电台里传来嬉笑又嘲讽的旋律。
这个世界是不是不会好了?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