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精神病院” 上 歧路向晚

第五章 响而复停

                —想要认清自己有多爱她,唯有等到失去她的那一刻


十二月十三号,上午十一点四十。

酒店门口立着红色的拱门,两边摆满花篮,喜字贴满了玻璃。门口风很大,两排花篮里的花是绢的,被吹得往一边倒。花篮的缎带上写着字,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喜字是烫金的。

夏知予在签到台前排队。他是坐地铁来的。地铁里人多,他站了三站才有座位。出站的时候,路口的风很大,三个戴胸花的人站在那儿张望,看见婚车开过去,其中一个指了一下。婚车后面跟着一辆大巴,窗户上贴着喜字。

轮到他,他在簿子上签了名。笔是红色的,写出来的字也是红的。他的手有点冷,写出来的字歪了一点。他把红包递过去。红包是他提前两天包的,比旁人厚一倍。记账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在纸上写。签到台后面堆着红包,红的黄的,堆成一座小山。他退到一边,后面的人补上来。那人把红包递给记账的,说了句“恭喜”,记账的说“谢谢”。

老周站在迎宾区,西装,胸花,头发梳得很亮。旁边的新娘子穿着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捧糖。有人过来和老周合影,老周笑,新娘子也笑。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旁边有人递烟,老周摆手,说自己不抽。老周的手上有汗,握手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他抽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老周没看见。

他走过去。老周看见他,走了过来。

“来了。”

“来了。”

老周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她有事。”

老周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去招呼下一拨人。

宴会厅里,灯从头顶照下来,红地毯一直铺到舞台。大厅已经坐了大半。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大屏,上面滚着两个人的名字,滚到中间停一下,又滚。他找了半圈,找到自己那一桌。桌号是红的,立在桌子中央。桌上立着写了他名字的席位卡,名字是打印的,纸很硬。

他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

同桌已经到了三个人,两个同事,一个同乡。他们聊路上堵不堵,聊年终奖怎么发,聊房价又涨了。他听着,应着。杯子里的茶凉了,没有人续。

“嗯。”

“是。”

“还行。”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桌子太大,他听个大概。

有人指了指那把空椅子:“这儿有人?”

“有。”

他把外套拿起来,挂在椅背上。之后没人再问。那把椅子一直空着,外套挂得很正,袖子垂下来,蹭着椅面。大厅里的椅子都坐满了,就这一把。红椅套一个挨着一个。

人越来越多,椅子一把一把被拉开。只有他旁边那把一直空着。后来的人从门口绕过来,看了一眼,坐去了别处。

司仪在台上试麦,拍了两下,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在厅里回响。回音里混着门口的风声。前排有孩子在跑,被大人拽回去。服务员从过道走过去,托盘里的杯子轻轻碰响。大屏上开始放照片,一张一张,从小时候放到现在。放到老周大学毕业那张,同桌里有个人说:“那时候他还瘦。”大家都看过去。

空椅子在灯下面,和他坐得一样直。


十二点半,仪式开始。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曲,音量开得不大。仪式不长,一项接一项。新人从红地毯那头走上来。新娘子的裙摆很长,后面有两个人跟着,一路把裙摆拎着。交换戒指的时候,新娘子的手在抖,戒指套了两次才套上。证婚人讲话,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老周的母亲上台讲话,讲了半句,先哭了。老周的父亲在旁边递纸巾。台下有老太太抹眼泪。同桌人起立鼓掌,他也起立。坐下来的时候,旁边那把椅子空着。他看了一眼那副碗筷,又看向舞台。

开席。凉菜一碟一碟摆上来,白灼虾、卤牛肉、拌黄瓜。同乡说:“真快。”没有人接。他给同桌人倒茶,转盘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他没有动。转盘又被人转走了。茶壶嘴还冒着气。

“你女朋友怎么没来。”左边的同事问。

“她忙。”

桌上没人接话,筷子响了一阵。服务员端来一壶新的茶,放在桌子边上。茶壶上贴着一小张红纸。

“什么时候喝你的。”对面的同事问。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给自己倒了茶。茶从壶嘴里出来,在杯子里转了个圈。

“问这个没用,他从来不答。”左边的同事说。

“人家异地八年,不容易。”同乡打圆场。

大家都笑。他也笑。笑完,各人又去夹菜。凉菜快见底了。转盘转起来,玻璃台面上映着灯。

“你对象博士读几年了。”同乡又问他。

“两年了。”

“那还有几年。”

“三四年吧。”

桌上安静了一秒。有人算了出来:“那还得等。”没有人再说别的。

他端起酒杯,和同乡碰了一下。杯口低了一寸,他喝了。

热菜上来了,鱼,肘子,油焖大虾。转盘转来转去,谁也没转到他那一面,他也不伸筷子。他吃得很少,光夹面前的凉菜。后来凉菜也吃完了,他就把筷子放下,听他们说。

席间他一直在剥喜糖纸。剥一张,折成小方块,排在盘子边上。排到第五个。第六个剥到一半,糖纸裂了,他把它团起来,放在一边。

服务员上菜,绕到空位旁边:“这副碗筷撤不撤?”

“不用。”他说。

碗筷摆着,一直到散席。那副碗筷前面没有杯,也没有碟。桌上的人来来去去,没人碰它。上菜的人也不往那边靠。

后来的人搬了把椅子加座,绕过了那把空的。加的那把椅子没有靠背,从隔壁桌借来的。

新人敬酒到这一桌。大家起身,杯子举起来,叮叮地响。老周给他倒满酒,酒在杯口满出来一点,顺着杯壁往下淌。他低声说了句“谢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碰杯,喝完。杯子碰出轻轻一声。新人往下一桌去了。这一桌安静了一秒,才都坐回去。有人数了数:“老周今天得喝不少。”同乡说:“他自己高兴。”大家又笑起来。

灯光暗下来一点。司仪在台上说:“感谢各位。”声音很远,像从别的厅里传来的。

盘子边上,五个小方块排成一排。他的手边,那个团起来的糖纸还在。


下午一点十分,C 市,实验室。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整层楼只有她这一间亮着灯。头顶的灯管嗡了一声,又没了。她把桌上摊开的文献往里推了推,空出半边桌面。又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记事本摊开在桌上,停在那页:

【11.23 —】

【12.5,阿姨来了。碗。快递。】

【12.19,A 市。】

第一行的破折号后面还是空的。她看了一遍那三行字,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笔还在本子边上,没盖笔帽。

她打开买票的软件。出发地,C市。到达地,A市。她选了十二月十九号,上午九点三十二的那趟。二等座,剩下的票不多了。她点付款。页面跳出来,问她确不确定。她点确定。页面上出现一个圆圈,转了两下。

付款。第一次输密码,屏幕抖了一下,错了。第二次,还是错的。她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第三次,对了。她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跳出:

【购票成功。12月19日 G2048 次 09:32 开,C市—A市,1 张,二等座。】

她看着那条记录,看了一会儿。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才退出软件。她没把那条记录发给任何人。手机回到桌面,桌面很干净。

她点开夏知予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上一次聊天停在十一月二十四号,最后一句是他回的:

【下午。】

她什么都没打。输入框还是空的。她把键盘收起来,锁屏。

屏幕黑着,倒映出窗外的天。


下午两点,散席。

宾客往外走,门口堵着,走得很慢。有人在过道里喊人,喊了两声。门口的风灌进来,红纸屑在地上打转。他那一桌,服务员开始收台。那副没人动过的碗筷被收走,摞进收纳箱。筷子并在一起,碗倒扣过来。杯子也收了,盘子也收了。桌面空了,只剩他自己用过的。服务员拿抹布一抹,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那把空椅子和别的椅子一样,被推到桌子底下。

他穿外套,往外走。袖口沾了一点酱,他用手蹭了蹭,没蹭掉。同桌的人在门口跟他道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改天聚。他应了。“走了。”“走了。”老周站在门口送客,新娘子在旁边给客人递喜糖。有人握着老周的手不放,说了一会儿话。老周点头,点头。

他走到跟前。老周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喜糖,然后拉住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喜糖袋子是红的,上面印着两个名字。

“你妈上个月来找过我。”老周说。

夏知予看着他。

“找你干什么。”

“问我你最近怎么样。”老周把胸花正了正,“我就说,挺好的。”

老周的领带松了一点,衬衫领子翻出来一角。领带上别着那枚胸花,花已经有点蔫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有人喊老周,老周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脸上还是笑。他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那三万,我记着。”

“不急。”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年底了,你好好的。”然后转身进了人群。他的声音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门口有车按了一声喇叭。

他“嗯”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喜糖,糖盒在袋子里鼓着。

他拎着一袋喜糖走出酒店。风把地上的红纸屑吹起来,打在他裤脚上。婚车停在路边,车上扎着花。出租车排成一行,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车。他走到路口,往地铁站走。手里的喜糖袋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路上有卖气球的,气球被风吹得横过来。

风很大,天阴着。糖盒在袋子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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