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  |  《故梦》修改补充部分(二十二)

待到孟微擎和任君流告别,任君流又从里屋拿出了好几大盒巧克力,一股脑塞到孟微擎随手的一个不算太大的包里,甚至任君流还不讲理地霸道:“都带回去,带回去吃,不管是我还是汪公秦程铮,我们都是从国外商船这一个渠道买巧克力,总归是来来往往要很久,你哪等得及!”

孟微擎今日刚刚听完关于父母之冤死的来龙去脉,此刻,她的感觉——她复杂的感知器官——她只听见了流哥在跟她说什么、她只知道流哥好像塞给她什么东西,可是,一切都好模糊啊。模糊得,似乎父母还在跟前,一切不过是一场黑色喜剧,最后还是会告诉你,孟微擎,醒醒,一切不过是场被人扭曲了现状的假象罢了。你看,你的父母、他们的雅笙居、你的南愚、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都在啊!他们,都在啊…………







待孟微擎反应过来,轿车已经停在了穆公馆不远处。

司机依旧是阿甘。

甚至,孟微擎都不知道任君流是什么时候上了自己的车,还,一路跟到了穆家,此刻,任君流就坐在自己的旁边,而他的神情,一派坦然,也不欲解释,解释为何他自己会一直跟到穆家来。

于是,依旧是最忠于孟微擎的司机兼保镖阿甘开了口:“任先生是自己上的车,我想,他是想保护今日神思不够敏捷的小姐。”

旁边的任君流不置可否。

对啊,今日当然深思不够敏捷,面对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穆重林,让孟微擎怎样在一天之内能够缓过神,再与之相斗?

孟微擎嘴角扯扯,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不看任君流,却问他:“流哥,你觉得我是不会或者不能够保护自己的人吗?”

任君流眼神停留在孟微擎一双手上。

其实,孟微擎皮肤极好,是白玉一般的皮肤,可偏偏,十六年下来,美貌还在,皮肤先说了抱歉。

而孟微擎的双手,曾经也是一双玉手,白玉般的皮肤,加上小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硬是给养出了一双玉手。

可现在,时光流逝,岁月蹉跎,她日夜宿在杀父仇人身边,这双手,怎可能还有光华色泽??

任君流终于回答孟微擎:“若论保护自己,你,呵,大概是整个凤洲人第一人吧。但,我就是想要,你能不那么坚强,我想让你知道,你偶尔在身边有我们这群人的时候,你可以,完全可以,不坚强。”

最后任君流还要加一句:“孟微擎,相信我们,也给自己一点喘口气的机会。只要我们几个人在,你真的真的,可以不坚强。

可以不坚强。

你真的真的,可以不坚强。

孟微擎的这滴眼泪真带劲,因为这滴泪从眼眶里几乎是蹦出来,然后顽强又猛烈地跳了好远,最终落到孟微擎的旗袍上。

这滴泪的顽强程度,依然还在被它自己演绎着——孟微擎的旗袍是黑色的,可眼泪是无色透明的,而这滴泪又特别大而沉重,所以,以任君流坐在孟微擎身边的角度,几乎对这滴泪肉眼可见。

任君流明白,小微自从十六年前,就再也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坚强。

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坚强、坚持、继续。

孟微擎的眼泪收得很快,因为她看见了穆公馆门口徘徊的穆重林。





穆重林知道孟微擎今日出门早,但没想到她会回得如此之晚。

呵呵,她一定,又是去见当年人了。

那些,汪成渝、秦程铮等人,那些被颠      覆了                                                                      国                                                            家 ,被取                                                                                                            代了统                                                                                              治,但还守着当年的一亩三分地,做着他们自己都明白根本就无济于事的一些无谓挣扎。

有时,自己都替汪成渝这些人感到悲哀,他们的守旧、他们的复                                                                                                                                        G梦,他们对已死之人的执念,让穆重林感到,为什么这些人不懂“时代必然”这个词,陆洲人有丰裕的金钱、土地、粮食、武器、还有壮实的体格,他们对邻国惠景国,这个地大物博,但是没有一个优秀又懂制衡之术的君王来统治的国家,是势在必得的。

让更精干的陆洲人来统治惠景国,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必须之路,也是捷径之路。

他们有智慧的君王,有强干的军队,有丰富的粮食,还有聪明的大脑。

为什么这些故人,偏要做一场“故梦”,把自己忘不掉的过去,强加到如今的盛世太平中间去?





正在得意的穆重林,眼见孟微擎下车后,身后又下来一个男人,此人,风度翩翩,甚至有一丝风流倜傥的意味。

哦,是么,孟微擎今日见的,的确是当年人。但这个当年人,不是一直躲起来不见人,做一只缩头乌龟吗??

于是穆重林气势更盛些,主动走向任君流和孟微擎,先一把用力拉过孟微擎的右手,两只手去揉搓。

孟微擎感到自己挣脱不了,穆重林用了不少力气,自己终究是个女人。

穆重林再借力把孟微擎一把拉到自己怀里,对着任君流难看的脸色再添油加醋:“任先生光临,蓬荜生辉啊。哦不对,我和我妻子阿擎应该尊称一声任叔叔。任叔叔,这边请,到我家来,就不要客气啊!我立马就让厨房加菜!!”

穆重林始终扣着孟微擎,一路进了穆公馆,才放开。

而孟微擎固然气愤又恶心,但,这种程度的恶心,穆重林经常做,也就,随他去了。

穆重林唤来管家琴嫂:“琴嫂,今日家里来了贵客,给我现在就去准备上好的菜,去去,赶快!我们家贵客,可是一日不可等,一刻也不待啊!!”

孟微擎在心里冷笑,穆重林出身农村,对“吃”这件事很执着。

要吃饱,要吃好,还要讲究厨房上菜的速度。

但却从不讲究他吃得是否健康和营养。

孟微擎想到这里觉得好笑,那种,明显带有鄙视的笑,她抬眼,果然,坐在她对面的任君流也憋不住笑意,准确说,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点上,就没准备憋住笑意。

穆重林暗暗咬牙,他不知道孟微擎在笑什么,就像他和孟微擎十六年夫妻,除了知道因为当年事孟微擎恨自己、恨得入骨,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他曾经花了很多心思,很多时间去了解孟微擎,想要走进她,可是,在几年之后,他发现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穆重林走进孟微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放弃了解孟微擎,是两人结婚的第八年的第10个月的第3天,他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继结婚后,他每天每天都在写日记——

今天,阿擎起床时好像瞟了我一眼。            惠景国历3月18

琴嫂今天的菜,阿擎好像吃的不错,她夸奖了那道太史蛇羹。              惠景国历6月23

今日阿擎出门很早,不过也有很早回来。给远歌带了她最爱的点心,那,我就干脆明天再给远歌做“鸡蛋顽人”吧!                                  惠景国历8月23

今天的阿擎真好看!阿擎穿黑色旗袍最好看!                                惠景国历1月23

阿擎,我昨日又梦到我们的初见了,你呢?你还记得吗?                    惠景国历3月28



但终于有一天,就是他深深记得日期的那一天,他终于放弃了了解孟微擎,是因为,孟微擎拿着三盒巧克力,去了熙园,苏沐的墓地。

他站得并不算远,而且一路并不掩饰自己跟踪的步伐,可聪明如孟微擎,居然压根没发现他的跟踪。

那天的孟微擎,一直跪在苏沐的墓前,说说、笑笑,或者间歇会哭。

但更多的,她只是像苏沐活生生在她面前一样,跟苏沐说话,说各种,说最近她自己怎么样,说汪成渝他们怎么样,说天气,说诗书,说她和苏沐共同的、陆桥大学的过去。

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三盒包装不同的巧克力,声音哽咽地说:“这分别是汪公、程铮和流哥给我的巧克力,你看,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估计啊,他们三人只要从海外买东西,都会让商船给我带巧克力。”

然后,换成了穆重林几乎是诧异目睹的、来自孟微擎的、穆重林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对情郎的嗲味撒娇口气,孟微擎拿出一块巧克力,先递到墓碑前,说:“南愚,你先吃!咱俩,今儿把这三盒都吃完,好不好??你说好不好嘛!嘻嘻。”

穆重林不仅为这段话的语气惊讶,也对孟微擎脸上的表情惊诧——那是对一个人,完完全全的依恋和爱慕。

于是那天,成为穆重林结婚八年后彻底放弃试图了解孟微擎的日子。







而现在,穆重林依然在恼怒。

他不懂,他不懂孟微擎和任君流同时笑,是在笑什么!!

于是他只有继续拔高声调跟琴嫂说话:“今日做一个谭家菜黄焖鱼翅,清汤燕菜,玻璃虾球,川菜开水白菜,肝膏汤,淮阳清炖蟹粉狮子头,美人肝,佛跳墙,好了,吩咐下面赶快做!!”

穆重林说这些时,任君流事不关己,在喝茶,他品得出,穆家的茶,是小微的采购或者布置的,是甘甜清雅的味道。

并且,进货的渠道,应该和自己买白茶的商家,是一家。

于是,任君流抬头轻轻示意下茶盏,孟微擎便点头,两人又相视而笑。

而一边的穆重林,在纠结,如此让自己不好看的一天,还要不要让厨房做那道被孟微擎夸奖过两次的太史蛇羹。

他自我纠结着,心里拧巴——自己的女人一大早就去会别的男人,一个她认识了很久、还愿意与之来往,相互依赖信任的对象,他们俩甚至还一起回自己的家,事先都没有告诉自己一声,就那么大剌剌地,一起在自家门口下车,还......

可是,这些都抵不过,他的阿擎说过,太史蛇羹好吃。

于是...."琴嫂!再加一个菜,太史蛇羹!!”

穆重林故意把”太史蛇羹“四个字说得特大声。

可是——那个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孟微擎,那个他倾尽全力去爱的女人,那个让他后悔了当年错误选择,他希望用余生去纠错和弥补的女人,压根没有听到他说话——孟微擎在吩咐螺町把她房里上好的新茶留给流哥,给包装好,等下吃完饭送到府上。

而这边的穆重林,还在期待着今晚的太史蛇羹会给孟微擎带来惊喜和美味。







今日也是巧,穆家一家子都在。

穆重林自然坐主位,他的左手位是长房毛冰梅,毛冰梅下首是她的大儿子穆城南,穆城南的媳妇江小小,次子穆城西,穆城西再下面是孙子辈的穆浔,是长房长孙,穆城南和江小小的孩子。而孟微擎坐在穆重林的右手位,挨着母亲的是女儿穆远歌,隔了一个空位,正对穆重林的对角线位置,是任君流。

毛冰梅一房里人,个个面带喜色,除了儿媳江小小,除了她,是真心想瞻仰一下当年叱诧风云风华绝代的天才医生任君流,其他毛冰梅房里的人,都是来看笑话的——呵,这二太太,如今都把男人给带到家里来了!!这还不是一个飞扬跋扈!这还不是一个不把老爷放眼里!!这怎么地,还不是一个不忠!!不忠夫婿,不忠家庭,不守妇道,不尽妇德!!

孟微擎视线对面就是毛冰梅,今日,孟微擎情绪几次大起大落,可莫名的,被低级、却又不得不说她单纯的毛冰梅给治愈了。

毛冰梅那写满整张脸的:看笑话、不守妇道、你的不幸就是我的期盼....

简直,哈哈,简直是将这几个大字刻在了门脸上。

孟微擎在这一刻,是真的很想笑,那种,不是开心,但确实清晰地被治愈了的笑。

于是她就真的笑了出来,并且,她还带着这抹真诚的笑给毛冰梅加了一筷子菜,好意开口:”大姐,多吃点。“

那边任君流也想笑,可毕竟这么一大桌子人,于是,只能把脸埋饭碗里。

此刻最开心的,是穆重林,他看见了孟微擎笑。

对,他看见了孟微擎笑!!

不因为其他任何人,因为,是因为,他安排的这桌菜,对吗??

因为太史蛇羹??

刚才她吃了好几勺太史蛇羹呢!

甚至,她还主动给毛冰梅夹菜!!

阿擎,你是因为我,笑,对吗?!






聪明如孟微擎,又怎会体察不出坐在身边一直观察自己的穆重林的心思。

回家路上的任君流想,”深情哪来深情错,无非你情我愿惹的祸“,若是小微和穆重林之间没有横亘的血海深仇,只是两个普通的人,那么,无非只是小微爱的是苏公子,而穆重林求而不得而已。

任君流作为当年事之一的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同情穆重林。

同情那碗,孟微擎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吃的太史蛇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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