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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渐渐走近,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那棵树,而是它的根。满地尽是灰白且皲裂的根茎,它们从干涸得仿佛要炸裂的泥土中奋力挣扎而出,却又以一种痛苦的姿态就此凝固,恰似大地在痉挛之后所留下的掌纹,又仿若无数条渴死在地表、苍白无力的河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静谧的焦渴之感,仿佛就连声音都被烈日晒成了粉末,消散在这寂静之中。
紧接着,我才瞧见了那棵树。
它孤零零地伫立在那片枯根的中央,宛如所有亡魂虔诚供养出的唯一君王。主干粗壮得令人咋舌,树皮呈现出深铁般的褐色,上面皴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纵纹,就好似披着一身古老的甲骨,承载着岁月的沧桑。而最让人震撼的,是它那独特的姿态——它并非以一种傲然挺立的模样示人,而是从根部开始,就带着一种剧烈的扭转,仿佛在幼年时,被一双无比巨大的手狠狠地拧过,而后在历经千年的风沙洗礼中,始终固执地坚守着那股拗劲,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长成了一道直插云霄的闪电。
我的视线顺着那痛苦扭曲的枝干缓缓向上攀爬,越过那嶙峋如铜似铁的枝杈,它们如戟般直指天空。终于,在视线的尽头,我看到了那一片金黄。
那是一种怎样摄人心魄的金黄啊!仿佛在树顶隐匿着一个极为吝啬的太阳,它将世间所有的光与热,所有属于盛夏的繁茂与丰饶,统统浓缩、锻打,而后倾尽全力浇铸而成了这一树熊熊燃烧却又沉默无声的火焰。叶片虽细小,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密不透风,汇聚成了一团蓬松而又辉煌灿烂的云冠。那金黄的颜色饱和度极高,洋溢着欢腾的气息,与下方那片犹如死亡国度般的灰白景象,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强烈对峙。
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轻轻触摸着一条裸露在地表的根。它冰冷刺骨,质地粗硬,咯得掌心生疼。顺着它延伸的方向望去,你会发觉,它并未真正死去,只是换了一种生存的方式。它将自己平铺开来,犹如一张网,又似一幅地图,在那毫无水分的地下,竭力搜集着每一丝可能存在的潮气。它以放弃站立的姿态,托举起了站立者应有的尊严。一部分的它,甘愿在黑暗中枯槁成化石,只为了让另一部分的它,能够在高处的风中,尽情摇响一树金色的铃铛。
这时,风缓缓吹来了。这片土地上的风,没有那种湿润的呜咽之声,只有干燥的摩擦声,仿佛砂纸在粗糙地打磨着一切。金黄的叶簇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就好像树在用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语言,与地下的根轻声交谈。在这一瞬间,我仿佛听懂了它们的对话:那深埋地下的,并非是死寂的坟墓,而是另一座神圣的殿堂;那扭曲变形的,并非残疾的象征,而是力量凝聚的独特形状;那一片苍凉的景象,也绝非仅仅是背景,而是它生命中不可分割的底色,更是它一路走来所荣获的勋章。
它并非是因为“尽管”身处如此荒凉的境地,才显得坚韧不拔;恰恰相反,它是“因为”这片荒凉,才成就了独一无二的自己。苦难对于它而言,并非是生命中需要艰难克服的障碍,而是它生命赖以生存的土壤,是构成它骨骼与纹理的重要部分。它以最彻底的枯槁,滋养出了最肆意绽放的繁华;用最狰狞扭曲的虬曲,开辟出了通往最笔直苍穹的道路。
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再次凝望。天空依旧是沉沉的灰白色,大地依旧是漠漠的灰黄色。唯有它,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间,宛如一柄深深地钉在大地上的金色火炬,燃烧着一种永不屈服、安静而又炽热的火焰。我带走了它脚下的一片沙土,那沙土里,留存着根的形状。我深知,我身体里某种一直沉睡的、属于安逸的部分,已经被那棵树,永远地“拧”了一下,从此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