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足球,它不爱我”。
五年前,我曾在朋友圈转发过一个讨论关于30多岁踢球心得的帖子。帖子续了四年,足足19页。字里行间,多是昔日足球场上的健将们,对于自己身材走样体能下滑的唏嘘,以及伤病缠身热情退散的无奈。所谓心得,不过是聚在一起,发现“原来大家都一样糟糕啊”时获得的一种短暂的宽慰。而那时的我,也刚过而立之年,正饱受着脚踝伤势的困扰。
足球,是我继科学家后的第二个梦想,却是人生中第一次品味到废寝忘食为之疯狂的感觉。黎明前,夜幕下,课间十分钟。艳阳下,大雨中,覆雪的沙石地。那些年,我与足球几乎形影不离。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全情投入去热爱的感觉,会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中屈指可数。自然也不会多去想关于如何与之长久相伴的方式。也正是这份单纯的执着,在枯燥的学业之外,超脱于简单的男孩间疯闹,带给了我长久而满足的快乐。
儿时瘦弱,也没有天赋过人的速度与爆发力,那就苦练技术。期刊杂志,百大进球录影带,足球小将漫画,都是珍贵的教材。带球,过人,再带球,再过人。踢野球的孩子们眼里,团队运动?不存在的。足球就是拼个人能力,比对方多进一个球的游戏。现在的我,断然无法理解四十多度的桑拿天,一个人带球绕树墩子一下午,硬沙土地上练习倒钩的行为。但的确使我短短数月,进步神速脱颖而出,成为球场上屡屡进球如麻,一骑绝尘的黑色旋风。
从武汉到苏州,从深圳到大理。沟通欲望随着年龄增长而断崖下降,足球几乎成了我唯一的社交方式。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不安与新奇混杂在空气里,令人血脉翻涌,浮在半空。最终将我真正安顿下来的,往往是一场淋漓尽致的球赛和一个新加入的球队。重新开始每周一会的奔跑,有了这种可掌控的节奏,即使置身再大的未知之中,也开始有了熟悉的归属感。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足球,我是否还能够承受得住多的那一份孤独。
遗憾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当你开始对足球产生依恋时,也是你和足球渐渐离别的开始。这也是为什么近几年,我对身边踢到五十多岁的老大哥频频钦慕的原因。从前锋到前腰,从后腰到中卫,每一次位置的变化和后撤,是球商和位置感的一次跃升,同时也是身体能力下降的隐形表现。直到某天,或是比赛中的某个瞬间,才陡然发现,你已经不是那个不知疲倦恢复神速的少年。于是老老实实地赛前赛后拉伸,控制踢球频次,即使坝坝球,也认真戴好一身护具。更要命的是,还得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接受队友开着你怎么怎么大不如前的该死的玩笑。这是每个普通人,包括每个顶级球星都要经历和面对的伤感现实。
伴随而来的,还有伤病。足球很大一部分的魅力在于激烈身体对抗下的技术动作运用。这么多年,我目睹过队友骨折,骨裂,脱臼,韧带撕裂。倒下被抬走,休息又回来。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全情投入的比赛,三十岁前,我几乎没有遭遇任何严重伤病而远离球场。这样来看我无疑是幸运的。但在一次脚踝扭伤后没有重视恢复,导致后面开始了无休止地伤伤停停。这种失落和焦虑,远远甚于因年龄增长所带来的身体力不从心的感觉。运动能力的自然滑落,你可以慢慢去体会察觉,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你只能接受并退而去换一种更智慧的踢球方式,一样能不打过多折扣地获得足球带来的快乐。而伤病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它需要你长久地停止,进行专业的治疗。对于业余爱好者来说,这两点都太难做到了。一旦提前回到球场,你就得跟伤病反复试探。你会心有余悸,不敢做动作。你会害怕,害怕更严重的伤病到来。
也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就放下吧,专业足球运动员也到了差不多该退役的年纪。但还是放不下,踢了二十多年,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于是去找专家,排队拍片问诊,敷药吃药锻炼。中医西医权威偏方,一一试个遍。还真在老人云集的花鸟市场中,一个江湖郎中的祖传手艺上收到奇效。在一群婆婆爷爷后面排队,看着他在我脚上敷药,点燃,然后用力按压在皮肤上,锥心疼痛。我也成为他口中宣传的运动员康复代表。无所谓了,只要能回到球场就好。
有一段时间,脚踝伤还真有好转的迹象。虽然必须打绷带上场,受伤部位力量偏弱,踢完球要疼好几天。但好在至少保证了比赛时间内的良好表现。进而我也迅速找回了久违的信心,一连和队友拿下几个赛事的冠军。眼看我足球的第N春无法抵挡地就要到来了。结果,膝伤抢先了一步。
半年多了,之前的方式也都不管用了。除了长久的静养,运动康复是唯一能够主动尝试的方式了。所谓运动康复,就是对受伤部位进行一系列器材和人为的评估,来确定导致伤病的肌肉的不平衡状态。然后在康复师的一对一指导下进行肌肉状态调整,达到肌肉及运动链的理想状态,从根本上解决疼痛。每周两到三次,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治疗一个小时,每天在家完成指定的动作训练。
我又开始了回归球场新一轮的康复治疗之路。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有没有尽头。这让我想起了十年前骑行的新藏公路,漫天黄沙,望不到头。每天除了十多个小时的埋头蹬车,吃饭睡觉,别无他事。中途有一段时间,我的两边膝盖开始轮换着疼痛,一瘸一拐,勉强可以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蹬踏板,继续前行。那时,哪怕知道这样下去也许会带来不可逆的严重后果,我也从未考虑过停下来的可能性。然后过了一些天,疼痛自己就消失了。我很难解释这一切。只是现在,遇到同样的处境,我会先考虑最稳妥的方案。身份和责任的转变,让我对风险的耐受度下降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再那样一往无前了。谈不上成熟或是失落,事实罢了。
康复过程中,要不断调整肌肉平衡。要把因疼痛而缺乏锻炼的部分萎缩的肌肉加强,也要把一直代偿受力的肌肉进行放松。这种平衡很微妙,似乎稍纵即逝。康复师对某一部分肌肉进行放松后,疼痛立刻缓解很多。长时间走路或者一次剧烈运动之后,如果放松和调整不到位,肌肉状态可能又会失衡。那么,是否就不存在持久平衡的状态。如果运动会加速其走向不平衡,我们运动的意义又何在。带着这样的问题我问了康复师小王,他淡淡地答了一句实在但又充满哲理的话:
“只要运动就会有受伤的可能。但它所带来的益处一定远远大于它所带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