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安采风作品:千年古渡话沧桑
林贵福

九龙江自闽西连城的莽莽群山间挣脱而出,一路穿峡过涧,奔涌南来。那水先是急切的,带着山野的野性,哗哗地淌,撞在岩石上碎成雪白的沫子。可到了华安新圩地界,江山仿佛忽然谈妥了一桩心事,江面豁然开朗,水势便从容了,悠悠地拐一个大弯,碧沉沉地卧在那里,像一块温润的老玉。就在这江湾的臂弯里,卧着新圩古渡。
渡口的历史,要追溯到唐初了。那时刘氏三兄弟劈开北溪的险滩,竹筏木排便开始在这条黄金水道上往来。千余年里,上游龙岩、漳平的土纸、山货,江西、广东的客商,都须在这里泊岸,换乘大船,方能顺流直下漳州月港,乃至远渡重洋。这古渡,便是山里人望向大海的第一双眼睛。明清时候,东溪窑的米黄釉瓷,也是由挑夫们一肩一肩地扛到渡口,再装上帆船,沿着海上丝路,将中国瓷器的温润光泽,播撒到异域的餐桌上。鼎盛之时,江面帆樯如林,据说每日停泊的船只多达五百余艘,岸上客栈酒肆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竟有了“小香港”的名号。那两三米宽的老街,铺着锃亮的鹅卵石,两旁是闽南特有的骑楼“竹竿厝”,米店、布庄、药铺、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每逢农历三、八的圩日,山民商贾将渡口挤得水泄不通,讨价还价声,怕是要盖过江水的哗响。这渡口,是生计的门户,也是远行的起点。据载,少年时代的汤晓丹,便是从这里孤身登船,顺北溪而下,奔赴上海,开启了他“银幕将军”的传奇;革命家项南,也曾在此登舟,走向他心之所向的革命道路。
地理学家徐霞客曾于明崇祯元年(1628年)首次入闽游历,从漳平乘船沿九龙江而下前往华安(古称华封)。他在《闽游日记前》中写道:“北溪至此皆从石脊悬泻,舟楫不能过,遂舍舟逾岭”。因九龙江北溪华安段滩高水急、礁石阻航,他被迫在华封一带弃船登岸,翻越茶烘古道(即华封至新圩古渡的古道,长约十公里),前往新圩渡口附近再次登船继续行程。他还在游记中留下了“溪从右去,以滩高石阻,舟不能前也,十里,过山麓,跨华封绝顶,溪从其下折而西去”的记载。1630年,徐霞客第二次入闽,再次取道九龙江北溪。
这位地理学家翻越山岭时所见的风光,与后来千年里无数过客并无二致。三百余年后的一个今天,我站在古渡口想,当年徐霞客弃舟登岸处,大约就是眼前这片江滩罢——只是那时的江水更急,滩石更险,“舟不能前”四个字里,藏着旅人怎样的无奈与兴味。而那位“朝碧海而暮苍梧”的游圣,在这条古道上留下的脚印,早已被后来挑夫的草鞋、赶圩人的布履层层覆盖了。
而今,我站在这渡口,却只见一江静水,波澜不惊。水运早已被公路铁路取代,古渡偃旗息鼓,像一个退隐的老者,卸下了千钧重担,只剩下满身的沧桑与安详。江边那棵两百多岁的老榕树,气根虬结,浓荫匝地,默默地守着石阶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凹痕。树下立着几组青铜雕像——拉纤的船工、收网的渔夫、提皮箱远行的学子,他们的姿态凝固在时光里,仿佛在替沉默的石头开口说话。渡口边,曾乘风破浪的五篷船早已朽坏,倒是非遗传承人林建波老人,还用那双造了一辈子船的手,一丝不苟地制作着微缩的船模,将北溪行船人的记忆,封存在精巧的木纹之中。不远处,香火不绝的妈祖宫依然守护着这一方水土,只是那缭绕的青烟,如今更多是为游客的平安祈福了。
木栈道沿着江岸蜿蜒,水车悠悠地转着,仿佛不急着要浇灌什么,只是转着一种姿态。对面的沙洲上,芦花正白,风过处,如雪浪起伏。这千年古渡,从喧嚣的圩场,变成了安谧的风景。它不再吞吐货物与离愁,只有几只小游船象征性地静静地停泊在江边,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未完的逗号——它的过往被刻进石阶与雕塑里,供人想象凭吊;它的未来,或许正藏在那条修旧如旧的老街深处,等待着新的故事来叩响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