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宋哲洛淳
简介:我爹战死后第三个月。
未婚夫宋哲拿着婚书和信物前来退婚。
我默默地同意了。
我娘气得跺脚:「你怎么不骂他几句?骂不疼他,解气也好。」
我柔声安抚她:「娘,这不是坏事。」
次日,我的手帕交唐浅与宋哲订婚的消息传来,我娘差点气昏过去,她怒我不争:「这就是你说的不是坏事?」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轻声道:「娘,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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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七岁时,我便通晓了这句话的上天之意。
当我爹想主动请战,去对抗西蛮之敌的再次挑衅。
我娘哭成了泪人。
她担心我爹年纪大了,反应慢了,抵不住敌人十刀。
我却劝她放手。
她骂我不心疼我爹。
这些年竟是白疼我了。
她用手指头戳了我半天,说我是小白眼狼。
若我有半分良心,就也去劝我爹放弃。
我同意了。
我去找了我爹,我劝他赶紧去。
去晚了一日,西蛮就多杀我们一日的老百姓。
「爹,一日之间,会令万物蓬生,也会令生灵涂炭。」
我爹眨巴了几下浑浊的眼睛,就下了决心。
鞋都没提好,就往宫里跑去。
老皇上犹豫许久,准奏。
老皇上想,打仗总要死人,相比于他人,时不时就给他添堵的我爹,去了也好。
我娘得知消息,拿着笤帚打得我满府抱头鼠窜。
我爹经过几次,都没看我一眼。
我娘停了下来。
她说:「你爹不是最疼你吗?」
「我这都做出要打死你的架势了,他怎么不看也不劝?」
我把气喘匀后,给她指点迷津:「娘,晚上我带你去看戏。」
我爹明日出发,今日他说要好好休息一下。
和我们吃完饭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天黑下来,我拉着我娘换了装,出府。
我娘满脸疑惑,但没问。
东拐西拐,来到走心巷子里一处很隐秘的院落。
我带着我娘跃到了房顶趴了下来,静等。
一个时辰后,我爹鬼鬼祟祟地进了院子。
一个娇俏的女子应声跑了出来,被我爹一把抱住。
没进屋,两个人就啃了起来。
我娘差点惊呼出声,我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她还是因为太过愤怒弄出了动静。
但下面的两个人亲得太投入,谁都没注意到房顶的动静。
等我爹打横把那女子抱起来向屋子里走。
我放开了手。
「娘,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劝我爹去了吧?」
「那女人怀孕了,我爹想挣个军功,给她换个平妻之位。」
我娘呆住,像傻了一样。
我费了一点劲才把她拽了下来。
回府后,我娘才反应过来。
抱着我痛哭:「你爹他明明许诺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也守了大半生,怎么就变了呢?」
我没给她讲道理。
只与她说:「娘,不是坏事。」
我娘听不进去,捶胸顿足,寻死觅活。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娘,喝点水,补充点体力再哭,否则眼睛会哭瞎。」
我娘一噎:「你怎么像没事一样?你有没有心?」
「娘,喝茶,喝了,我和你一块想办法,挽回我爹的心。」
我娘这才顺了气,咕嘟嘟把茶喝了个精光。
她开始倾诉与我爹的从前,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路扶持、生儿育女……
我听得昏昏欲睡。
我娘忽然问我:「那女人哼哼的时候,听起来不像咱们大黎人?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是西蛮的调调。」
「你爹找了西蛮人?那不是敌人吗?」
「新鲜吧。」
我娘喃喃道:「就因为新鲜?」
「新鲜就那么好?」
我不回答,一心等时间。
我在茶里加了点料。
半柱香后,我娘扯了下衣领:「怎么这么热?是我话说得太多了吗?」
她的眼神开始迷离。
我向窗外挥了挥手。
一个小哥跳了进来。
我对他说:「今晚服侍我娘,让她舒服了,100 两;让她忘了我爹,500 两;让她还想叫你,1000 两。」
「能拿到多少钱,就看你的本事。」
小哥立刻笑出一口白牙:「好嘞,您等消息吧。」
我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伸手指着我想骂,我对她耳边轻语:「娘,新鲜。」
我娘就散了力气,仰躺到了榻上。
我给她的药,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会让她意乱情迷,但不至于完全没有意识。
我不想让她忘了今夜的体验。
我走了出去,给他们关好门窗,跳到院里的大树上,给他们守着。
很快,屋里的灯火灭了。
对影成双。
2
次日,我爹急慌慌地走了,脚步虚浮。
没有与我们道别。
我娘也没去送。
她爬不起来。
直到日上三竿,才扶着腰来我院里,对我一通数落。
我仔细听了听。
不外乎骂我不孝、大逆不道之类的。
却没说那小哥一句坏话,也没提一句我爹。
她面色红润,脸上闪着光。
待她骂完了。
我轻轻试探:「娘,小哥说他还想来服侍您,您看是明日,还是十日后?」
我娘红了脸,狠狠骂我。
我垂下头,由着她骂。
许久之后,她叹了口气道:「明日吧,今晚也行。」
我憋住笑,领命而去。
小哥领了一千两,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说:「以后不用给这么多了,虽年过三十,但一点不比年轻的姑娘差,别有风韵,能服侍,是我占了便宜。」
我急火火地回到我娘的院子,把小哥对她的评价告诉了她。
我娘刚凉下的脸又变得滚烫,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她有些迷茫地感叹:「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老房子着火吗?」
「死丫头,你这样做,是想让我理解你爹为啥背叛我是吗?」
「让我原谅你爹?」
我摇了摇头:「娘,我不关注我爹怎样想,我只是想让你在年华正好的年纪得享琴瑟和鸣之乐,而不是终日困于负心之人。」
我说得直白。
也说得难听。
可我娘破天荒的没有反驳。
她恍惚许久,问我:「为何他叫小哥,没有名字吗?」
我答:「他专门服侍像您这样的,大家都这么叫他。」
我娘哦了一下,便过了。
她已旱了很久,被夫君冷落的苦楚快把她逼成怨妇、妒妇了。
小哥也好,其他无论什么也好,愿意哄她开心就好。
3
我娘很是迷恋了一阵子小哥。
差不多天天都要我把人家寻来。
她还不忘嘱咐我把仆人换了,免得被眼尖的注意到异常。
我没答应,反倒调来几个老人到她院里。
我娘正上头,也不管我为何这么做,摆摆手就同意了。
两个月后,我爹来信。
说他想我娘了,他一定要给我娘挣个诰命回来。
我娘捏着信愣了许久,都忘了找小哥。
她期盼地问我:「你爹是不是真想我了?他是不是后悔找外室女了?」
我没顺着她的期待接话。
从袖带里掏出另外一封信递给她,我爹写给走心巷子里的。
他给我娘的寥寥数语。
对那位情真意切,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娘当场吐了。
吐得稀里哗啦。
我在一旁扶着她,任其吐个干净。
等肚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可吐,我娘白着脸冷静下来。
她说:「洛淳,你爹给我写信,打的是什么算盘。」
「娘,你最富有什么?」
我娘恍然大悟,我娘有钱。
而打仗最需要的就是钱。
早就听闻,这次出征多少有我爹上赶着促成的意味,老皇帝心里不痛快,拨的军饷不足。
我爹对将士一直不错。
眼见天冷了,军资迟迟不到。
就又把算盘打到我娘身上,先来甜枣,接下来就等我娘主动拿钱买过冬的储备粮和衣物。
以往,我爹不提,我娘也这么做。
这次,我爹主动给我娘提示。
我娘点了点头:「淳儿,有道理。」
我提醒她:「娘,早做准备。」
我娘恍然:「是。」
第二天,我娘就按我的授意,去找她的手帕交,户部尚书,通过她给朝廷捐了一大半身家,专门援助南方受灾的灾民。
我娘哭得真切:「我一介妇人,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有家父留下的钱财,希望能替皇上分忧。」
老皇上正因为灾民太多无法安置,日夜发愁。
这下子好,瞌睡有人送枕头来了。
赵十分欢喜,直夸我娘境界高。
她男人赵尚书办事也给力。
三天后就给我娘搬回来一个诰命,老皇上亲封的。
老皇上说:「这才是真替朕分忧。」
当场就拟了旨。
我娘摸着圣旨道:「该替你爹分忧了。」
我娘给我爹回了封信,说她十分惦记我爹,让我爹一定照顾好自己,别为了诰命不顾自身性命。
怕我爹一意孤行,我娘说她把我外祖父留下来的钱财都捐了,皇上已给了她一个诰命。
她不需要诰命了,只盼望我爹早日平安归来。
我爹看完信后,当场吐了血。
再没给我娘传消息。
入冬不久,战败消息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我爹的死讯。
4
听到消息,我娘没吃下早饭。
她急急把我召唤到跟前:「淳儿,你说你爹,算不算是我害死的?」
她脸上尽是愧疚。
我没安慰,只把提前找来的稳婆叫到跟前问话。
稳婆说:「那位下个月就要生了,老将军心下不安,前几日昼夜奔袭,特意回来找到老身,把我安置在那位身边,又留下大笔金银,千叮咛万嘱咐后,才连夜赶了回去。」
我娘呢喃:「怪不得会体力不支,私自回京内恐于心,日夜赶路外疲于身。」
「原来,他是这么死的,是为了别人死的。」
我娘捂住了嘴。
我以为她又要吐,赶紧上前。
她却只打了个嗝。
稳婆见状告退。
我娘吩咐:「多给我拿个馒头上来。」
又对我说:「晚上让小哥来吧,有日子没见了。」
「好。」
5
对外,我和我娘哭得惊天动地。
很是为我爹的逝去悲伤了一回。
我们没去老皇上那讨要奖赏。
我娘对外放话,是我爹辜负了圣上的信任。
她要为所有死去的将士哭,更担忧西蛮会继续残害边关百姓。
老皇上一听心里不是滋味。
又要派人应战。
我爹有本事,可他夹杂了太多私心。
我娘一边给我爹烧纸,一边说:「安心去吧,早点投胎。」
她说的没什么问题。
但是被我爹的副将郭青听到,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恩爱夫妻该有的样子。
他本就怀疑我爹的死有蹊跷。
他是我爹的徒弟,常年驻守在边关。
每年来京述职,都会和我爹切磋。
他记得清楚,我爹虽上了年纪,但一年前我爹与他还不相上下。
不过几个月再见,我爹弱了许多。
军医说我爹是内里亏空导致。
怎么会亏空?
郭青怀疑我们府里有人害我爹。
他怀疑是我娘。
因为我娘的一系列表现太奇怪了。
以往我爹出征,不用我爹提醒,我娘就会不停地写信叮嘱安全,会接连不断地运送物资。
可这次,我娘不但不给我爹写信,在收到我爹的信后,急急地把钱捐出去。
让我爹再也张不开口讨要。
我爹的棺木被抬回来,我娘哭得凄惨,却不想着打开来再看一眼,告个别。
他怀疑我娘私通外男,背叛了我爹。
他暗中调查。
结果,没查到我娘的把柄。
却查到我爹偷偷养了外室。
为了哄外室开心,我爹吃了不少虎狼药,还挪用了军资给外室涨身家,以备进府后,地位不低于我娘。
我娘早已知道,却装作不知,给足了我爹面子。
这下子,真相大白。
郭青完全无法接受,他崇拜的师父是这样的人。
他把我爹通奸和死亡怪罪到外室头上。
一剑把外室刺了个对穿。
可怜那外室女,一心想荣华富贵,却连呼救都来不及,就带着肚里的孩子奔了西。
稳婆连滚带爬向我们求助:「小姐,哪。」
「太吓人了,那郭大人太狠了,剑扯出来的时候,肠子都带出来了,血流了一地,喷了满屋子满墙。」
「要不是老婆子躲得快,也被弄死了。」
「、小姐,救老婆子一命吧。」
我娘给了她一袋银子,让她远离京城。
她感天谢地地揣着银子跑了。
郭青走了进来,猩红着眼向我娘道歉:「师娘,我替师父向你道歉。」
「感谢您,不但不怪罪师父,还忍辱全了师父的名声。」
他以为我娘把稳婆打发得远远的,是为了不让我爹的罪行暴露。
毕竟,仅仅我爹跑回来这一条就是死罪。
更不论我爹多年经营的爱妻人设崩塌,对我爹的名声会损害到什么程度。我爹不要脸,作为他的徒弟要替我爹保住脸。
我娘淡淡道:「前尘往事莫提了,只是还请郭副将以后多多照应小女。」
郭青对我点头:「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会护住小姐。」
我对他行礼。
他又看了我几眼,每眼都是愧疚。
我则低下头不再看他,怕露馅。
一副标准的京城贵女面对外男时避嫌的模样。
他哽咽了几句后,就告辞了。
他一走,我娘瘫软在椅子上:「吓死我了,若他查出我和小哥的事,如何是好?」
我劝她放心。
小哥的事,任谁都查不出来的。
我娘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不要叫小哥来了。」
「再快活也抵不上活着。」
说的是,我笑着答应下来。
6
皇上怎么想都不是滋味,找了个战事指挥失误的由头,剥了我爹的大将军名号。
郭青承诺护住我,可他也被皇上责罚了。
我和我娘一下子成为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在我爹死去的第三个月。
未婚夫宋哲拿着婚书和信物来退亲。
宋哲高大俊朗,眉眼间尽显儒雅。
只看了他一眼。
我便接了婚书和信物。
默默同意了退亲。
这令他很意外:「淳儿,你这是在怪我?」
无声的责怪分量最重。
我摇了摇头:「宋世子慎言,你我既已退婚,就不能再叫我名字,也不能再问我怎么想。」
「你来退婚,我既已同意,便请回吧。」
我低下头,再未看他一眼。
毕竟,他已是外男。
等了好一会儿,宋哲才离去。
脚步声比来时更重。
我娘立刻冲了出来。
她大喊大叫:「你怎么不骂他几句?骂不疼他,解气也好。」
我柔声安抚:「娘,这不是坏事。」
我娘顿足:「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一句。」
「淳儿,这怎么就不是坏事了?」
「你爹的名声坏了,已连累了你,如今你又被退婚,以后这京城哪家敢来求娶你?」
我轻轻抛出一句:「没人求娶,有什么不好吗?」
「娘,就咱俩这样相伴着过日子不好吗?」
我娘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把我留在身边,不把我嫁出去。
如今我提出来。
她怔了一下,就往我提的方向思考。
一开始她皱紧眉头,慢慢地眉头舒展开来。
最后竟然乐得拍大腿:「甚好。」
「不就是过日子吗,无非吃穿而已,娘有钱,够咱娘俩花两辈子了。」
「咱们每日就这么过,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找小哥就找小哥。」
「没有那些拘死人的规矩束着,没有婆母的脸色摆着,没有夫君的要求去满足,好得很,想想就好得很!」
「娘之前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
我笑:「现在想也不迟。」
我娘说:「对对对,不迟,一点不迟。」
「淳儿,今晚就把小哥安排上,娘一个,你一个,咱娘俩都快活快活。」
我接不住了,脸红成了猴屁股。
我娘逗我:「呦呦呦,这怎么还害羞了?我跟你说啊,淳儿,咱既然没了婚约,以后也不打算嫁人,就什么都别顾虑了,想怎样就怎样,绝不委屈了自己。」
我娘幻想着美好生活,兴奋不已。
我给她泼了冷水:「娘,小点声。」
她不解。
我小声提醒:「有人盯着咱府。」
我娘吃惊:「那个郭青不是回边关了吗?」
因为郭青有经验,即使不喜,仍被老皇上任命为副将。
「不是他。」
「那是谁?」
「现在还不知,武功很高,神出鬼没,在你院外出现的次数最多。」
「我跟了几次,都跟丢了。」
我娘一哆嗦:「你都跟不住?」
「那是要收着点,咱们娘俩还得装一装。」
「嗯。」
7
我和我娘装成受害者。
其实不用装,在外人看来,我们就是受害者。
只有我娘的手帕交,赵来看望我娘。
她听说了宋哲退婚于我的事。
她安抚我娘:「淳儿的福报在后头呢。」
我娘听了很欣喜:「你是说淳儿能找到比宋世子更好的男子?」
赵的脸扭曲了一下。
没接我娘的话。
我娘叹气:「我就知道你是安慰我。」
「罢了,听天由命吧。」
赵见我娘认了命。
便来试探我:「淳儿,你可恨那宋世子?」
恨吗?
昨晚我娘翻来覆去睡不着,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恨吗?
我想若我和宋哲对调,大概率也会向他退婚吧。
毕竟当时定下的是大将军的女儿,如今大将军死了,还被贬了。
门不当户不对。
宋哲这一世是侯府最后一代袭爵。
身上的担子很重,肩负着重振侯府门楣的重任。
三年前他向我爹求娶我,看的就是我爹能给助力。
如今我爹不但不是助力,还是污点。
退婚也是自然。
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没有狡辩也没有遮掩。
来退婚之前,先派说客讲了宋哲的考虑。
他即便依约娶我入侯府,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侯府上下对这桩婚事都不满意,尤其是侯府老太君,态度十分强硬。
我们之间虽然有一定的感情。
但不足以抵挡万难。
宋哲认为他没把握护住我。
话说得很清楚,也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了。
我娘骂宋哲:「把自私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自私。」
赵很尴尬,她不管我娘,只问我怎么想的。
我说:「不是坏事。」
赵以为听错了,重复了一次:「你说与宋世子退婚,不是坏事?」」
「嗯。」
「为何这么说?」她满眼疑惑。
我娘说:「哎呀呀,你别问她了。」
「淳儿对什么事,都会来这么一句,她这是给自己开解呢。」
赵打量我,若有所思。
我没有认同我娘的话,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赵自言自语:「淳儿这是想得开。
「想得开就好啊。」
8
赵走后,我娘感叹:「失势时,最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你爹活着的时候,给咱们送帖子的络绎不绝。」
「如今,就只剩赵家了。」
「淳儿,娘这辈子没白活。」
「交了个真朋友。」
我不置可否。
赵看似关心,但她的问题指向很明确,更像是来确认的。
确认我会不会恨宋哲。
我娘说我想多了。
次日,我的手帕交唐浅与宋哲订婚的消息传来,我娘差点气昏过去,她怒我不争:「这就是你说的不是坏事?」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轻轻道:「娘,真不是坏事。」
她破口大骂:「好你个赵唐氏,原来是给自己娘家侄女透口风!」
「枉我还把你当真朋友。」
她又踢了三个椅子解气。
要踢第四个时,我阻止了她:「娘,椅子无过,咱们以后还得坐。」
我娘收了脚,难过道:「我不该迁怒椅子,这些没气的物件,比喘气的人好,起码不会背刺。」
她用很忧伤的眼神看我:「我可怜的淳儿,怎么就这么倒霉。」
「摊上了个王八蛋的爹,又遇到王八蛋未婚夫、王八蛋朋友。」
唐浅是我手帕交。
她到处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娘叨叨:「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我给我娘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喉再骂。
她气得不行,一把把茶杯推开:「你现在倒是说说,这怎么就不是坏事?」
我平和道:「娘,王八蛋们排队露出真面目,排队离开我,这难道是坏事?」
我娘懵了。
大概从未曾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站起来,转了好几圈后。
像看神仙一样地看着我:「淳儿,我怎么发现,你不像是我生的呢。」
我心一咯噔。
她发现什么了?
她崇拜地说:「淳儿,你比你娘我可有脑子多了。」
我放松下来。
9
我和我娘继续做戏。
我俩天天在佛堂诵经的事,在我的授意下,传了出去。
所有人都在议论。
洛家女被未婚夫和闺蜜背刺。
但是不恨不怨,一心礼佛修善。
引起不少当家主母前来打探,看我是否真的如此慈悲大度。
若是,那可是上乘的当家主母心胸。
我娘唠叨:「你不是不嫁吗?」
「干嘛传这样的名声?」
「你知不知道,来打探的都是些儿子不争气的,她们只是想把你这样的泥菩萨搬回去,容忍她们儿子胡作非为。」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火坑吗?」
我安慰她:「娘,等等。」
「等什么?有好事要发生?」
「不是,是坏事要远离了。」
「坏事?」
「嘘!」我要她小点声。
她立刻竖起耳朵。
我悄声告诉她:「监视咱们的人应该把消息传出去了。」
10
我娘追问传给了谁。
我不知道。
唐浅天天求见,我就是不见。
我娘劝我出去和她掰扯掰扯:「明明缠着你那么多年,你都为了她破了例接受她在你身边转,她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不想多说唐浅,只想带我娘上山礼佛。
我娘说家里念还不够?
「娘,在外面装模作样,可以被更多人看见。」
「也可以把监视的人引出来。」
我娘立刻来了精神。
949 级台阶,跟着我三步两拜。
我一心一意,她左顾右盼。
誓要找出可疑的人,但直到快登顶,也没发现一个可疑的。
都在虔诚礼拜。
我娘这才看了自己的脚,肿了。
她坐下来休息。
我直接爬到了顶。
被等在上面的唐浅堵了个正着。
她一脸的难过和不甘。
「洛淳,就因为一个男人,你就要与我绝交?」
「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算什么?」
「你都不要了?」
我迎上她愤怒的眼,平静应对:「是你先不要的。」
她气得跺脚:「我怎么不要了?」
「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怎么办?宋哲选我,是两家的事,你怎么能单单怨我?」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你是唐御史最宠爱的女儿,若你不愿意,谁勉强得了你?」
见我不给她情面,她也豁出去了:「是,我是喜欢宋哲。」
「但那又怎样?」
「你又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我拿来不行吗?」
「行啊。」
唐浅以为我接受了,换成委屈的模样:「那你还生我气,这么多天都不理我?」
我冷脸:「选了宋哲,就意味着放弃了我,这点道理需要我掰开和你讲吗?」
她装糊涂:「男人是男人,闺蜜是闺蜜,你为何要混在一起?」
我冷哼:「那我把他抢回来,再继续和你做闺蜜,怎样?」
她立刻大叫:「你敢!男人这么多,为何惦记我的?你把我当朋友吗?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
我淡淡一笑:「说得很好。」
唐浅捂住了嘴。
她自己射出的回旋镖,精准地扎到了她的眉心。
她无助地看着我,满眼都是请求谅解。
我越过她,大步进了庙里。
我娘小跑跟了过来。
直对我竖大拇指:「淳儿,终于看到你发脾气了。」
「咱又不是泥菩萨没脾气。」
「这才对嘛,这才像个人嘛。」
我不言语。
我娘来劲了:「淳儿,你是不是舍不得唐浅?才会对她发了那么大的火?」
「不是。」
「怎么可能,宋哲退婚你都没发火?你对唐浅有情绪,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我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她:「娘,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唐浅与宋哲不同,你不觉得一直以来,唐浅对我的痴缠超乎情理?」
「我用普通方式能拒绝得了她吗?」
「宋哲要脸,找我退婚已经耗光他所有力气,无需多说,我们就断了。可唐浅脸皮厚,我不威胁她到底,不把她的脸皮撕尽,你觉得她会放过我吗?」
我妈白了脸色。
她想起了从前,我无意与任何人结交。
是唐浅一次次跑上门来,怎么撵都撵不走,我烦不胜烦,才勉强接受了她。
我娘囔囔:「你说的是有道理,可你这样太不像人了。」
我加快了脚步。
她立刻慌乱跟上。
11
什么样才像人?
太子戚庄和侍卫乔装礼佛,目睹了两女争辩的一幕,也尾随在两母女身后,听到了她们的讨论。
戚庄皱眉:「那个宋哲,是什么样的?」
侍卫小声回复:「相貌堂堂,文采斐然。」
「品性呢?」
「不知,但受到很多贵女青睐。」
戚庄扬了扬嘴角:「那就是很差了。」
侍卫发懵,被很多人喜欢,不是证明很好吗?
怎么在殿下眼里却是反的?
他很不解,但他认为殿下是对的。
因为殿下将来会是九五之尊。
即使现在还不是,那也是说什么都是对的。
戚庄又吩咐:「左南,去查查这几个人都是谁,淳儿和她娘,宋哲以及唐浅。」
他刚从西蛮做质子十五年归来,对京城了解甚少。
他有预感,这些人物都可能与他有牵连。
左南领命而去。
他也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冷面的叫淳儿的小姑娘是谁。
看起来无害,可说出的话,句句都扎心。
扎别人的心,他看得很愉快。
他还想看。
12
我娘因为脚疼,要留下来住一晚。
我担心在府外,遇到危险不好应对。
便劝她还是下山,她脚疼,我背她就是。
我娘却说什么都不要下山。
不惜放下颜面,和我撒娇和我哀求:「求求了,淳儿,自从你爹死了,我经常在梦里梦到他,梦到他追杀我,我跑的累死了。今晚我就在这庙里住,这是皇家寺庙,如果你爹还敢来吓我,庙里的护法一定会把他捉住,他就不敢再来我梦里了。」
她说得楚楚可怜,话语中尽是不安。
我捕捉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号:「娘,你对我爹有愧疚?」
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我爹这个鬼频繁来我娘梦里,说明我娘觉得对他有愧,而且愧得很深。
听我这么问,我娘塌了肩。
颓然道:「淳儿,菩萨面前不说假话。」
「你不觉得娘该有愧吗?」
「你爹背叛了我,我打他骂他,与他和离,甚至杀了他便是。」
「可我与小哥私通了,身子爽了,心里的气也出了,可这脑子里总觉得做了坏事、恶事,时时不安,总觉得会被审判,会被浸猪笼、会下地狱。」
我抬眉:「我爹做了同样的事,怎么不觉得是恶事、坏事?他快活地都能把命给外室女,半点不曾想起你,你怎么就觉得对他内疚?觉得该受惩戒?」
我娘哀叹:「淳儿,你小时候养在你外祖父身边,你回来后,你不听我们的,我们便没教你世道对女人的规矩,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你爹找外室女,在世人眼里那是犯错,承认错了就会被原谅;你娘我睡小哥,那是犯罪,是要受惩罚的。」
「这些规矩已深深刻在了娘的脑袋里,想抠都抠不出去,只能在佛前好好忏悔,祈求原谅。」
我说:「知道了。」
「以后你就不会了。」
我同意了我娘留下的要求。
我娘问:「什么以后?」
我装没听见。
还没成的事,不能先说。
事以秘成。
13
寺庙为女众和男众各提供了一些禅房。
我和我娘申请了一间女禅房。
却被告知都已住满。
我娘一下子就哭了。
我连忙跑去请求负责安排的善者,求通融,却都摇头。
直到求到一个看起来很老的善者,他告诉我男禅房空了很多,若我们不介意,他可以安排。
这么好心,我心里起了疑惑。
看着身形有点眼熟,我的疑惑更甚。
老善者并不极力推荐,他自自然然道:「只是那男禅房靠近山里,风水好,就是房子狭小。」
我的心放了下来。
便问我娘的意见,她觉得很好,很有安全感。
我便随了她。
我四处查看,查看被瓮中捉鳖的可能。
我娘不在意,她说这是佛门静地,坏人不敢来。
即使来了,凭借我和她的身手,一个两个毛贼,不在话下。
晚上,我娘在榻上打坐,我躺在床上小睡。
忽然,火光冲天。
「着火啦,着火啦,救火啊。」
外面一片喧嚣,哭喊的,救人的,跑动的,泼水的……
我想出去。
却发现,门和窗都被堵上,也都烧起来了。
我娘闻到了油的味道:「这是蓄意为之?」
「要烧死咱们娘俩,还是所有人?」
我试图破窗。
刚有一丝裂隙,一股浓烟喷涌而入。
我赶紧拿起水壶,倒水打湿巾帕,我和我娘各拿一个捂住口鼻。
眼见浓烟越来越多,火光越来越盛,我娘眼里的恐惧越来越重。
我决定豁出去了,走房顶。
一跃而起,到了梁上。
喀拉,房梁断了。
屋顶塌了一大块。
有人趁机往里扔柴火。
我心一惊,这是非要我们的命?
我娘被烟熏得摇摇欲坠。
我跑过去抱起她,撩起衣服盖住她的头脸。
打算闯门。
大不了一死。
哐啷!
门破了。
火刚进来,就被水随后扑灭。
有人提桶来救我们了。
气一松,我倒了下去。
倒地时不忘将自己垫在我娘身下。
她,可是我娘。
我愿意替我娘疼,但我没疼。
恍惚中,看到另外有人垫到了我身下。
好像叫做什么南?
14
我娘没死,我也没死。
除了被火苗燎掉几缕头发,脸被熏黑。
都没受什么伤。
死里逃生,让我娘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是一个威严很重的男子带人救的。
除了两人因为年纪大了,生死不明,其余人全都没有生命危险。
我娘对那男子说:「给你们十万两好不好?我没什么可报答你们的,我身上只带了几百两,可府里还有十万两,这是我全部的钱了,都给你们,够不够报答?」
我震惊不已。
我娘居然要拿出全部家底。
男子看了我一眼,对我娘说:「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我娘急了:「那怎么行呢?」
「什么能赶上命重要呢?」
我娘把银票往男子手里塞,男子躲掉,我娘就往男子侍从手里塞。
那些人看男子脸色,也都躲了。
这时,有人来报,发现一个伤者。
我们跟着男子去看。
伤者在哀嚎,质问大夫为什么不早点来救。
把大夫扯了一个趔趄。
男子皱紧了眉头。
「不想被救就死。」
伤者尖叫,是个女声。
她叫的是:「若不救好我,我定让我爹报给皇上,诛了你们九族。」
我心一颤,居然是唐浅!
她居然也留宿了。
15
到底是皇家寺庙。
很快就有人把我们都接下山,又安送回家。
回府后,我娘对恩人念念不忘。
却忘了问人家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成天逼着我去打探。
我劝她安分些。
毕竟,我们现在不宜大张旗鼓找人报恩。
唐浅烧残了半边脸。
唐御史就这么一个女儿,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管理寺庙的、带女儿去寺庙的、同去寺庙的……
凡是和女儿烧伤有关的,都要被他吠一吠。
宋家被他重点参了。
他说宋哲是克星,凡是与他结亲的,都没有好下场。
他把上一任未婚妻的爹克死了,又把现任克得毁了容貌。
宋家一声不响。
有消息称,宋家有意退亲。
倒不是因为唐浅的好样貌没了。
毕竟主母不美,可以纳几个美妾弥补,男人总是不吃亏。
而是,宋家敏锐地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救我们出火场的居然是刚刚从西蛮归来的太子戚庄。
老皇上把皇家寺庙划给了他,归他管理。
那场大火到底烧的是谁?
有消息称,唐御史到处发疯咬人,是因为他已是东宫门下走狗,借此替太子铲除异己,目的是凭借从龙之功,给唐浅在后宫谋个高位。
侯府两次结亲,都只是想借助高官的力量,扶持侯府一把。
并不想去站任何皇子。
侯府承担不起任何上错船的风险。
可在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敢贸然提出退婚。
我娘听了很多小道消息。
好一顿幸灾乐祸:「淳儿,你常常说的那个什么祸兮福兮的,真是妙极啊。」
「看看,发生在你身上的这些糟心事,哪件不是好事?
「你爹死对了;宋家退婚退对了;唐浅把宋哲抢走,更对了。」
「淳儿啊,幸亏你果断,和这些王八蛋都断了,否则掺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脑袋难保。」
「真好啊!这一件又一件,让为娘心里的这点郁结快散光了。」
「今晚你把小哥叫来,让我痛快痛快。」
我拒绝了她:「娘,现在盯着府里的,又多了一队人。」
我娘吓得一哏喽。
连忙跑去佛堂,继续作秀。
嘴里喊着菩萨,心里想着小哥。
我看了好笑。
菩萨无过,有过的是贪心凡夫。
16
我不知道先来监视我们的是谁。
第二波我是知道的。
戚庄在救下我们的第二天,就把我招到了太子府。
他就是那个威严很重的男子。
他把一张名单扔给我:「洛小姐,看看吧。」
我拿过来一看,是伤亡名单。
当日寺庙僧众 50 人,尼众 35 人。
留宿男众 15 人,女众 55 人。
伤 1,死 2,伤的是唐浅,死的为一老尼与一老僧。
「不知殿下唤我为何?」
「我并不认识死者。」
我一脸平静。
戚庄又递给我一份证词,十几个和尚,七八个尼姑证实,他们曾数次见过我,在老尼和老僧的禅房外逗留。
戚庄威严道:「洛小姐,解释一下吧。」
我淡然说明:「我娘喜佛,平日诵经拜佛,初一十五会来寺里拜佛。」
「我是听说寺里修行最好的便是这两位大德,就想能拜会一下请教一二,很可惜,一直没能与两位大德结上缘分。」
我说得诚恳,又合乎情理。
戚庄蹙眉:「洛小姐,你可与你母亲一样信佛?」
「信。」
「那何为五戒?」
「不杀、不盗、不淫、不妄、不酒。」
戚庄脸色缓和。
我以为问完了,就要行礼告辞。
他忽然问道:「洛小姐和你母亲可持五戒?」
五戒?
我娘找了小哥,我帮我娘找了小哥。
就这一条,我俩就都犯了淫戒。
至于杀戒?
心下一动。
我跪下对他磕头:「臣女和母亲习气慎重,一直都有吃肉,还请殿下宽宥。」
我避重就轻。
戚庄身旁的侍卫抿嘴偷笑。
笑什么?
我又没打妄语。
戚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今日就这样吧,洛小姐,我们会进一步调查,还会找你问话,还请你配合。」
「好。」
17
回府路上,我察觉到有人跟踪。
听脚步声,是个男的。
我快,他快。
我慢,他慢。
功夫与我不相上下。
心眼子没我多。
我发现了他,他还没发现我已发现了他。
形势于我有利。
于是,我加快脚步,在他也加快脚步时,我猛然掉头,快速回奔。
等他发现我的目的,想躲已来不及。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使劲一扯。
他大叫:「哎呦,轻点轻点,喘不上气了。」
我厉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他只笑不答。
我便把他扯到月光最盛的地方,看清了长相,一张极致清秀的面容。
是刚刚笑我的小侍卫,也是在火场里,倏然倒地接住我的人。
算是恩人。
我松开了手。
他正了正领子,笑出满口牙:「你这人,性子太急。」
「问都不问,就给人定罪。」
「我不是跟踪你,我是奉殿下之命保护你。」
「保护我?」
「对,我们查到此次大火可能与西蛮人有关,你爹虽战败,可死前没少杀西蛮人,殿下担忧他们迁怒于你。」
「特派我来保护你。」
「哦,那你回吧,我能保护自己。」
说完,我转身就走。
「哎、哎、哎,我叫左南,左方的左,南方的南,今日就这样了,从明日起,你的安全归我了。」
18
自那日之后,左南天天都来。
他性子活泛、脑子简单。
戚庄以保护之名派他来,实际是监视。
他却以为就是保护。
对我并不避着,时不时地就露个头。
「这个不能吃,这份糕点是新来的厨娘做的,厨娘身份还没调查清楚。」
「今日不能去寺里,老皇上要去祭拜,天家一出场,最招刺客,小心刺到你。」
「……」
让我烦不胜烦,一心想赶走他。
但他就是不走,说什么都要尽到职责。
直到这日,我要沐浴,丫鬟在浴桶里放了很多花瓣。
我觉得有几朵特别鲜艳,便捞出来想分辨一下是什么花。
左南突然从梁上跃下,一把抢走花瓣,仔细检查后,唏嘘道:「我以为是虎刺梅,幸好不是,只是看着像。」
他一心为我,我却觉得忍无可忍。
既然好言相劝他听不进去。
那我只能出邪招了。
趁他不备,一把扯过他,他重心不稳,顺着我的力气,与我双双跌进桶里。
水瞬间漫过他的脖颈,他使劲扒着桶沿,挣扎着站起来。
我一把扒下了他的外裤。
他吓出了公鸭叫,扯过外裤,跳上梁就跑了。
我坐在桶里笑。
可算是走了。
死脑筋,除了去茅房,我做什么他都要跟着。
搞得我十几天都不敢洗澡。
轻轻搅动水面,花瓣一朵朵漾开。
心情瞬间变得大好。
突然,一支箭射了进来,箭尾带了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你犯了淫戒!
我把纸条扔了。
嘴角却扬起:「幼稚。」
19
半个月后,我又被叫到了太子府。
老僧老尼的身份查出来了。
居然是我十几年前就已死去的祖父祖母!
我大惊。
一副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但显然,戚庄不信。
左南努嘴:「洛小姐,你可别装了。」
「今天哪怕你编出花来,说你不认识他们,殿下也不会信的。」
「别说殿下了,就是我也不信。」
我垮了脸。
心念飞速运转。
管你们信不信,我就坚持不知,就不能从我嘴里挖出更多信息。
戚庄冷眼看我。
知道我要顽固到底。
许久之后,他下了决心。
换了策略。
「洛小姐,放下防备,孤给你讲个故事吧。」
20
三十五年前,西蛮有一男子,性格疯癫,为世俗所不容,却爱妻爱女如命,为了让妻子过上好日子,给女儿一个有靠山的未来,昼夜钻研匪夷所思名字奇怪但超级诱人的食物:奶茶、汉堡、炸鸡、烤冷面……
短短几年时间,店面开遍西蛮,积累下滔天财富,被无数心怀鬼胎的人盯上而不自知。
他天天把女儿顶在脖子上炫耀,天天甜甜地喊老婆。
终于,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一群匪徒跑进他们家,抢走所有金银财宝,掳走五岁女儿,杀死待产妻子。
待男子从外归来,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家和妻子破败的尸体。
男子目眦欲裂,一夜白头。
之后,他散尽家财,追踪凶手,寻找女儿。
终于在十一年后,让他找到了仇人。
居然就在邻国。
可让他心碎的是,女儿早已认贼作父,还与仇人的儿子成亲,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女儿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只一句句夫君的跟在仇人儿子身后,快快乐乐的做个小尾巴
他小心翼翼以货商的身份去试探,与她谈起小时候。
女儿说她自小走丢,被现在的爹娘收为养女,养父养母待她极好,从小一起长大的养兄也待她极好,带着她读书还习武,及笄之后,养父做主,将她许给养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一家人,这么好的夫君。
男子心碎了,强忍剧痛走了出去,出了门便吐血晕了过去。
男子思忖许久,决定不认回女儿。
但他也无法放下杀妻之仇。
他拿着证据,带着人约见了仇人。
仇人两口子自知再无后路,跪下求饶,看在他们养大他女儿的份上,饶过他们的儿子,他们愿意以死谢罪。
不容男子开口,仇人两口子携手跳了悬崖。
男子对着空荡荡的悬崖,愣怔了许久。
他没有回西蛮,而是急切地与女儿相认,但他隐瞒了仇恨,只以父亲身份倾诉思念之情,女儿欣喜不已,对父亲很是依恋。
男子很欣慰,留在黎国,一边赚钱,一边守护女儿。
待女儿平安生下孩子,他说要把外孙女带走,养在身边,女儿理解他多年失女之苦,同意了。
女婿却不给,他不得不许诺为女婿提供银钱,帮助女婿短短五年时间,从百夫长做到了大将军。
可这个大将军不知感恩,在男子外孙女五岁生日之时,暗中联合另外两家,派人扮成劫匪,偷袭男子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山庄,将男子杀死。
外孙女目睹外祖父的惨死,吓得呆呆傻傻,大将军却以大英雄的样貌现身,杀死那些劫匪,救回孩子。
大将军把孩子抢回来了,但孩子却与他并不亲近,尽管他用了心,可这孩子对他总是淡淡的。看了无数大夫,大夫说是孩子脑子受了刺激的缘故。
其实不然,这孩子只是记住了外祖父和外祖父的一切!
21
泣不成声。
我真的没想到,戚庄厉害至此。
这么隐秘的事情,他居然查得一清二楚。
到这会,我知道不承认已经没有必要。
「殿下,你想要的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当年外祖父被杀,是洛崇以夺回女儿及报杀父杀母为由,找上宋行和唐衍,联合起来开展的谋划。
宋行和唐衍答应了,为的就是我外祖父的财产。
我外祖父非常善于赚钱,他又用五年时间就在黎国积累了滔天财富。
洛崇眼红了,他不甘心只做大将军之位。
可无论他怎么对我娘好,外祖父都不再因为我娘而帮他。
外祖父和我说:「淳儿,你爹的心太野了,但即使他再装模作样哄你娘开心,我也不能把他往上扶!现在他是大将军,我尚能用钱财拿捏住他,可一旦做到那个位置,外祖父再有钱也拿他没办法了。」
「他对你娘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但这个目的,必须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才会帮他实现。」
「我控制不了的,他就不要妄想了。」
那时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我听进去了。
后来我娘来求外祖父帮洛崇,外祖父坚定拒绝,还说我娘太单纯、太单纯。
把我娘气跑了。
我娘走了之后,外祖父就说:「洛崇不会死心的,看样子得早做其他准备了。」
可没等我外祖父准备好,就有消息传了出去,说我外祖父储存了富可敌国的财宝,谁得到谁就能得天下。
没多久,外祖父就惨死庄中。
这个庄子依山而建,守卫森严。
可还是……
把我找回去后,洛崇也曾对我以真心,希望我能把他当成最亲的人。
可我无动于衷,就像个没感情的机械一样。
我除了对我娘会有一些依恋,对其他人总是远远避开,包括他。
最后,洛崇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怎么做,我都不可能对他热情起来,他渐渐死了心。
可他对我娘没有死心。
给我娘找了朋友,日日引诱我娘,外祖父是否把藏宝图给了我娘。
我娘听不懂,只是一味地和赵吃喝玩乐,把赵当知心人,日日说着情爱之事。
赵转告唐衍,我娘什么都不知道,藏宝图不会在她手里,她没那个脑子能护住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爹便又把目光转向了我,他怀疑外祖父可能把藏宝图给了我。
他用了最常套路女人的路数。
给我定了未婚夫、找了闺蜜。
想用爱情、友情撬动我。
可我不但对他不起心,对其他人也不动心。
就是一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或惊恐或呆滞的模样。
与我娘刚来他家时一样。
他们全家许久后确定,我娘受到剧烈刺激,真的忘了所有。
他以为我随了我娘。
他这才急了,决定另谋出路。
22
戚庄并不意外。
但他更关注另外一个事:「洛淳,你的意思是,你外祖父真的留下了宝库?」
「是。」
他眼球皱缩,手激动得直颤。
我淡淡道:「其实也没多少,大概几百万两吧,以我母亲的名义存在各个钱庄,这些年都被我母亲花在我爹身上用于打仗了,最后的部分因为南方受灾捐给了朝廷。」
「现在也就有几万两吧,我母亲交给我管,用来府里的支出。」
瞬时,失落席卷了戚庄。
他颓坐到椅子上,居然与他查到的一样。
但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那男子那么疯癫又那么神奇,不可能不给外孙女留后手。
但他想到,我接连被父亲抛弃、被退婚、被闺蜜背刺。
我都做了什么反击没有?
若我有钱,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可我除了带着母亲念佛,用精神之法疗伤,什么其余动作都没有。
他又不得不信了。
洛淳,他寄以厚望的洛淳,其真实情况就是外面看到的那样,手里的钱财将将能保住自身,将将能护住母亲而已。
呼吸不觉沉重起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他从洛淳之处借不到力?
太过期待又落空,让他一时定不住。
强忍空落的感觉,挥手让我离开。
23
戚庄看起来是信了。
我松了一口气。
马上又气得半死。
左南居然跟了出来。
我没给他好脸:「我没什么价值,你不用帮着你家殿下监视我了。」
「对不起。」
他的道歉来得非常突然且诡异。
我不明所以:「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道歉道错人了吧?」
他很坚持:「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会护住你。」
他红着眼眶,眼里含满泪看着我。
把我看得莫名其妙:「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况且你的身手并不比我高,危急时刻,会连累到我。」
听我这么贬他。
他不生气反倒一笑:「你是因为这个,才不信任我?」
「信任?咱们之间还谈不到吧?」
他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把我给忘了。」
「忘?」
我被他搞蒙了:「我该记得你吗?你是谁?」
左南不再回答。
而是冲我过来就要抱我。
我立刻出手。
然后,我惊恐地发现。
左南真实的实力在百个我之上。
不过两个回合,我就被他扛在了肩上,不得动弹。
「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容我反驳,就飞出了太子府。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24
我们到了佛寺。
在最高大佛的下面。
居然有个地下宫殿。
入口极其隐秘,宫殿里摆放的并不是金银珠宝,而是……
泪水瞬间决堤。
我又控制不住情绪了。
里面都是我和我娘从出生到五岁的所有生活物件。
每一个物件下面都标注着时间、用途。
「芝儿抓周,抓到此金元宝,原来,我闺女喜欢钱!简单,老爹给你赚来最多的钱!」
「淳儿抓周,抓到的是印鉴,了不得,我这外孙女是要执掌天下吗?」
「……」
「芝儿娘给她做的第一条小裙子,芝儿穿上时,别提有多好看,我这个老父亲骄傲啊!」
「淳儿第一次会走,摘了朵花给我,把我这个外祖父差点感动到太平洋,不行了,眼泪控制不住了。」
我看着那朵干巴巴的花,外祖父慈祥的面貌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外祖父……」
左南揽过我的肩,哽咽道:「洛淳,这就是你外祖父的宝库。」
「传言中富可敌国的宝库。」
我哭得不能自已。
「外祖父……」
外祖父个性单纯,什么事情都藏不住。
尤其藏不住对我的宠爱。
他不止一次对外说,我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宝库。
我娘小时候,他也不止一次对外人这么说我娘。
他对很多人说过,他的宝库就是我娘和我,不是什么破铜烂铁。
可贪婪之人不信。
就认为他说的是钱财。
导致两次大祸降临到他身上。
一次让他失去外祖母,一次他自己丢了命。
我含着浓厚的鼻音道:「外祖父,你认我娘和我是珍宝之库,为什么会认为坏人也这么认为呢?」
「你好傻!」
左南拍拍我的肩:「外祖父不傻,他认为你是宝库,我也这样认为。」
我抬眼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认真打量他。
浓眉、善良又闪亮的眼,紧紧抿着又过分红艳的唇……
忽然,一阵记忆在脑中滑过。
原来是他?
「是你!」
他咧嘴一笑:「想起来了?」
「嗯。」
原来,他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漂亮小哥哥。
五岁那年,外祖父忽然焦虑起来。
不仅加固了山庄,还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关系,请到飓风阁,要雇佣他们来保护我。
飓风阁是民间最厉害的秘密组织,他们保护的人和物从未出过意外,就是收费极贵。
外祖父有钱,又提供了几款美食秘方,成功让飓风阁主本人来查看,了解情况后,答应接下这个看起来很大实际很小的活。
外祖父对我超级紧张,阁主看了不忍。
他答应外祖父派出最厉害的人来保护我。
我以为会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叔叔。
结果是一个漂亮的小哥哥,只比我大几岁的样子。
外祖父恼怒阁主,认为他这是在敷衍。
阁主不多言,对小哥哥示意了一下。
小哥哥领会,一个腾跃就到了树顶。
又一个飘落,轻轻降到我面前,无声无息。
我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外祖父也被镇住了。
我用崇拜的眼神看他,有如看天神。
小哥哥无比认真地对我说:「洛淳,以后我保护你。」
我点头,点得很重,满眼都是对他的信赖。
可就在要签写书契时,飓风阁二当家跑来急报。
阁主听了,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对我外祖父说抱歉。
小哥哥要去保护别人了,一个飓风阁拒绝不了的人。
外祖父不甘,却在见到阁主皱紧的眉头后,把话憋了回去。
我拽小哥哥衣角,轻声质问:「你说话不算话?」
他把衣服拽了出去,用温和的语调对我抱歉:「对不起,但口头承诺不算数的。」
这样啊。
我失落不已。
便低下头不再看他。
也就未注意到他眼里闪过的痛苦。
25
我擦了擦眼泪,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里?」
左南说:「你外祖父雇佣飓风阁,保的第一单不是你,而是这里。」
「保期是你的有生之年。」
我惊愕。
他说:「觊觎你外祖父宝库的人有很多,也有很多人查到黄寺,但到了黄寺线索就断了,都是飓风阁的人出手阻断的,这里才得以完好保存这么多年。」
「殿下也查到了?」
「对,不久前,殿下查到了,可他不信。」
「见过你,又了解到这里是飓风阁保护的,他便信了。」
「殿下已通知唐衍和宋行,让他们收手,可他们不信。」
「他们认为藏宝图一定还在你手里,唐浅作证说你最会伪装。」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为何带我来这里?」
他无比认真道:「我来完成承诺,洛淳,我来保护你。」
我扯了一下嘴角:「怎么?又来口头承诺?」
「不是,这次我以命为诺。」
下一秒,我都没看清。
就被他捏开嘴,往里拍了个东西进去。
我赶紧抠嗓子,晚了。
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怒气冲冲地质问:「你给我喂了什么?」
他一摊手,是一只蛊虫。
当着我的面,放到嘴里吞了下去。
他笑:「好了,同生共死蛊已成。」
「洛淳生,左南生。」
「左南死,洛淳死。」
我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你疯啦?你不是在保护太子?」
「随时都可能死掉,你这是要拉着我陪死?」
左南大笑:「我还以为你担心我。」
「原来是怕死。」
「放心吧,飓风阁与太子签订的书契半年前就到期了。」
「我已成年,可以自己选择任务。」
「以后谁都不能把我另派他人。」
「余生,我只保护你。」
「半年前就到期?那你怎么没离开?」
「你不是要查这个皇寺吗?」
我浑身发冷,他到底还知道多少我的秘密?
一种失控的感觉袭来。
心念一动,抽出匕首对着他的手臂就划了一刀。
鲜血喷出。
左南像狼一样嚎叫。
「咱俩同生共死,你不要命啦?」
我捂着胳膊,疼出了眼泪。
他的胳膊在淌血,我的胳膊疼得要命。
我忍着泪:「这个蛊是真的?」
「嗯。」
「咱俩感受一样?」
他摇头:「你主生,我主死,生时我与你相同,死时,你与我相同。」
我皱眉:「不公平,为什么我来月事时,你不能感同身受?」
左南一怔,随后笑出了鸭子叫。
「洛淳,我主导死,你主导生,咱俩一人主导一样,这才公平啊。」
「我努力护你生的快乐、幸福,这样我就能跟着快乐和幸福。」
「我若不能保护你了,你就随我一起死,你也不用再孤孤单单。」
我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我要自己决定生死,谁要与你同生共死?」
我用了大力,左南没怎样,我疼得龇牙咧嘴。
在疼得快受不住时,他低下头,对着我的唇轻轻触了一下。
就像羽毛轻轻拂过。
我呆住。
他了然:「是不是不疼了?我已不疼了。」
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26
外祖父死后,就孤单的我,忽然有人跟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还是坏。
外祖父教我,看人看事一定要看全面,要能看到背后的一面,看到长远的一面,看到有利的一面。
我自认学得很好。
可我看不透左南。
他的存在,于我到底是哪一面?
除了外祖父,我从未有过与人不藏心相伴的经验。
左南看出来我的不适。
他很努力地帮我适应。
他和我讨论我外祖父。
他知道我最在乎的人就是我外祖父,比在乎我娘还要在乎。
他说:「你多次去皇寺老尼和老僧禅房外驻足,是不是怀疑他们就是你的祖父母?」
我摇头:「我跟踪过我爹,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皇寺,风雨无阻。」
「可他不是个信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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