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牵牛花开得正盛,爬满了黄土围墙。这是奶奶的杰作,她说“该热闹些”。黄土围墙是老旧黄土胚房子的搭档,房子前有两块水田和一块菜地,菜地上还种着一颗栗子树。主人家早已搬离,去了不远处的青砖瓦房。
我正在院子中玩耍,忽地听到沙石碰撞的声音。我凝神望去,一顶贝雷帽卡着围墙忽隐忽现。直到围墙尽头,他的身形尽显。我赶忙跑进屋子,喊着客人来了。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出来,口鼻里呼出烟圈。
看到来人,爷爷唤了声“姚师傅”。姚师傅和爷爷年龄相仿,但生的很好看,皮肤白皙,轮廓分明,两侧脸颊略有凹陷。银灰色头发梳做背头。他的穿着很是讲究,和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上身是挺括的黑色条纹衬衫,配上一条精致的背带西裤,还有一双锃亮的皮鞋和机械手表,活脱的小资形象。姚师傅还带一条短板凳和一个手提箱,与他的穿着有些违和。
他是个理发师。我是从姚师傅和爷爷的聊天中知道的。他让爷爷坐在他拿来的板凳上,自己则打开带来的手提箱。我第一次见那种款式的手提箱,打开箱盖时,能拉出三层,顶上的两层是金属结构,最底层则是箱体。箱体的那一层放着一块白色围布和一个眼镜盒,剩下的两层是剪刀,梳子与剃刀,还有一块海绵。
姚师傅戴上眼镜,取下机械手表,将袖子捋至手肘处,然后给爷爷围上围布。剃刀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对姚师傅,而是对他的客户们而言。他们会闭上眼睛体会剃刀在他们脸上游走的感觉。做好一切之后,他会讨要两张纸巾,然后把工具擦拭一遍,再放回箱中。这一切的代价是偶尔的一顿饭,他是我们整个村的理发师,每两周来一次。
第一次相遇的一年之后,姚师傅就鲜少出现了,爷爷曾去他家探望,说他卧床不起。往后再无消息。他没有子嗣,也许也因此活得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