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凤担忧的事,真出现了。
王生安果然跑到县畜牧兽医局去告。王生安跑到老局长的办公室告状,老局长让他坐下慢慢说,仔细听完后说,这事我们晓得了,你先回去,我们会调查的,到时会跟你一个答复。
老局长已经到点,正在办理离休手续,很重视这事,心想不能让单位蒙羞,不能在自己治下出这种事。老局长在会上跟其他几个领导一碰头,说这事我听了,构不成犯罪,也说不上是乱搞男女关系,因为告的人说了一堆话,却一点证据都没有。一个领导说,既然是这样,就不用局里插手,让他直接去找公安局碰钉子。老局长摆摆手:像这种男女的事,老话说,民不告官不究。但既然有人来告,我们就不能不管,小姜是我们局的人,我们也要对我们的同志负责,不要把事情推给公安局。于是,局里派了一个副局长和两个工作人员到金江生产队调查。
在局长办公室,老局长又亲自跟姜必成谈话。老局长解放前就参加革命,为人正派,文化不高,私下说话很糙,又直来直去。他对姜必成说,这种球事,发生在老百姓那里就没有球事。但你是一个国家干部,这就是一个原则问题,这种球事不能干。小姜,现在关起门就是我们两个男人,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到底跟那个婆娘睡没睡?”
“没有。”姜必成一口否认。
“人家可是告你日了他婆娘,这事有没有?”
“没有。”姜必成还是一口否认。
“那好,我就不球问你了。”
这段时间姜必成很烦心,那天夜里的事,确实是亦真亦幻,他也搞不准。他担心杨彩云不好做人,心想自己是一个大男人,有啥扛不了的,不能让别人一个小媳妇坏了名声,让她不好做人。真要有事,自己一个人就扛下来。
一天,他来二凤家时,王队长不在家,她正在喂兔子。他一边帮着喂兔子,一边把这心里话跟她说。她一听,立刻就把手上装饲料的筐子放下,厉声反对:
“成哥,你糊涂哇!这不是你一个人扛的事,你要心甘情愿承认是强奸,那就是你一个人扛,被判刑。你要不是强奸,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个人扛的事。要牵扯到两个人,还要牵扯到两家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哇?”
他一愣,停下手上的动作,觉得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在这事上还真不如她这个学生遇事有主意。也许就是俗话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不过,他心里还是怕杨彩云替自己背骂名,就说:
“我一个男人,不怕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她是一个女人,就怕遇到这种事,脸皮薄,受不了,口水都能淹死人。”
“成哥,都啥子时候喽,你还在考虑她杨彩云好不好做人,你咋就不考虑你自己好不好做人?她一个结过婚的婆娘家,有啥大不了的事!她不吃亏,要说吃亏,是你吃亏,你连婚都没结过,就稀里糊涂地被装进去了。你不好意思说,我心头明白是咋回事哇,肯定是那小婆娘趁你醉得不省人事时干的好事。俗话说:敢做敢当。是她自己做下的丑事,她就必须自己当起哇。”她弯腰提起筐子,一边喂兔子,一边说,“我已经警告过她,不许乱说!”。
二凤的话偏向性很强,因为她爱他,认定是杨彩云做的手脚。听了她这话,他心里放宽了一点,还是犯愁,手里拿着草料,却没有往兔笼里放。她一看他仍有些纠结,就跟他说,杨彩云的男人为这事,总打她逼她,她从没承认过。稀里糊涂的事,你不能冒冒失失地承认,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到头来害了自己不说也害了她。他点点脑壳,表示明白这个道理。她又加重语气说:
“你真要为她好,这事就绝不能承认。你想想,这就像黄泥巴滚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楚。再说,你想过没有?你要认了这事,以后咋个向覃姐交待哇?”
一句话把他提醒,是啊,这以后咋个向自己心爱的人交待?他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当老局长连续问他时,他想到之前二凤的叮嘱,一口就否认。
几天后,局调查组的人回来,证实此事子虚乌有。调查组人员中有一名女性,跟生产队的妇女主任一道,关起门单独跟杨彩云核实这事。杨彩云说根本没这回事,完全是她男人诬陷姜师,还是为了早些年家里死了一窝猪积的怨。调查组的人又走访生产队的几十户人家,也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事,都说姜必成的人品好。倒是都说王生安确实为了那猪死的事,多次在背后说姜必成的闲话。
老局长一直很欣赏姜必成,所以当调查组回来把情况一汇报,他和几个领导一致认为姜必成是清白的。这个小风波就算过去,姜必成松了一口气,王二凤也松了一口气,他们认为事情已过去了。杨彩云也松了一口气,心底却觉得事情还没过去,她晓得她男人的为人。
果不其然,王生安不满意这个结果,他又找兄弟伙出主意。镇上有一个茶馆,赶场天能坐满,平时没啥人,冷冷清清。王生安正好请几个兄弟伙喝茶讨教,有一人指点他:这种事哪能口头说说,得白纸黑字。你得写成书面材料,别往畜牧兽医局里送,他们是自家人,官官相护,得往公安局送,有了材料就会立案存档。然后又附着他耳朵说了几句。
王生安一听,有点迟疑:“这个要得哇?”
“有啥子要得不,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几天后,王生安告姜必成强奸杨彩云的材料送到县公安局。接案的人一看,材料齐全,事情经过、时间、地点、人名、签字、手印都有。这是臭老九强奸贫下中农妇女,阶级斗争新动向,一汇报就立案。县公安局立即派人到金江生产队调查。
调查很快就结束,而且立即撤案。事情很简单,办案人员问受害人杨彩云时,她很干脆地说根本没有这事。说她和她男人都不识字,更不会写字。这材料是哪个写的她不晓得,也没有跟她说过,不晓得写些啥子。按的红手印也不是她自己按的,是她睡着后,她男人干的事。因为第二天早晨起来,看到手指上有红印子,不晓得是咋个回事。办案人员立即让王生安跟她对质,王生安没办法,抵赖不过,承认是自己干的,是他朋友出的主意。办案人员再让他们两口子分别写字对笔迹,确实两个人都不会写字。再把那个朋友找来问,那人也承认材料内容是王生安说,他帮忙写的,也是他让王生安趁婆娘睡觉时按的手印。对笔迹后,材料确实是他写的。
事情至此就算清楚了,公安局把案撤了,还教育了王生安和他朋友一顿,让他以后不要乱生事。事情原本到此就算画句号,不料又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