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不听话,坚持要回故乡。
我反对,他八十六了,母亲也是八十三,况且身体还不好,路上出事怎么办?
他说:“我还能走几年?”
拗不过他,送他们回了重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我飞回重庆,接他们回家。
一出电梯口,一片红花灿烂烂地开在枝头,我是爱花之人,忍不住伸头细看,实实在在的正红色,花朵从叶腋间探出来,五片花瓣舒展柔软,长长的花蕊直直地伸在花外。在黄昏的日光下静静地立着,守着这个小区,把这一角的院落烘得热热闹闹,暖意融融。
贴地而长的蓝花草也是一丛一丛铺在脚边,矮矮的一蓬,漏斗状的蓝紫小花,星星点点藏在细叶之间。秋风掠过,花朵在脚边轻轻摇晃。
一个长木椅上,坐着几位白发老人,他们笑容可掬,岁月并没有让他们的声音苍老,婉转的川语,听起来依旧动人,像有人吹起了笛音,起伏柔和,带着拖腔,带着轻扬,悠悠地,缓缓地,讲着絮语。
父亲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我和小嬢嬢站在一旁陪着。
我们明天就飞回湖南,小嬢嬢带着我们来寄行李。驿站老板是个粗壮的中年人,手脚十分麻利,停下手上的活,接过我们的两个大袋子,称好重量,算好价格,看我从来没寄过东西,麻溜用自己的手机输入地址,前后不过几分钟的事儿。
这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踏实、爽利劲儿,倒是像极了父亲。
回想这几天,叨扰小嬢嬢一家。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的原因,小嬢嬢一家不仅要负责父亲他们的日常饮食,还要单为母亲做馄饨。
父亲说,幺爹每日清晨开始忙,餐餐都是开席哦。
这几日衣食起居,大小琐事,都被照料妥帖。二孃孃,三孃孃,四孃孃,小嬢嬢随时操心着母亲是否需要方便,时时都走过来,叮嘱母亲,“姐姐,要不要上厕所?”待在重庆这几天,母亲居然次次都按要求上了厕所,一天都不用换纸尿裤。
到了舅舅家里,饭桌上,舅舅说:“还要回来哦。”父亲点点头:“要,要,还要回来。”
听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坚持回故乡。
白发苍苍的两位老者,隔着岁月重逢。家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碎念,一杯酒,一句叮嘱,就够了。一句来日再聚,是人世间最朴素的愿望。
我想起自己之前是如此抗拒父亲回重庆,担心年纪太大,经不起舟车劳顿,担心会有突发事件无法应对。现在,看着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的是对明天的期待。
这半个月,我人在湖南,悬着的一颗心,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扶桑已蜷起艳红的花瓣,蓝花草收敛起细碎的浅紫,褪去白日鲜活,枝叶安安静静立在月光里,枝头却藏着待发的花苞,默默等候明天晨光,再赴一场花开。
我看着父亲,想起半个月前自己死活不同意他回来,忽然笑了。
我笑着问父亲:“像您们这么不听话的老人,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父亲笑着回答:“中国这么大,难道不听话的老人只有我?不可能,肯定还有!”
我忍不住乐了,说:“为什么要做不听话的老人呢?为什么不做一个听话的老人呢?”
父亲更乐了,笑着反问:“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做一个听话的老人呢?”
先生,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