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这兔子养的都成兔子了
文汉孙属兔，偏偏又是十二月生日，妥妥的一只“兔崽子”。爷爷特意翻查过，兔在十二生肖中排行第四，对应地支“卯”，象征着万物复苏的春天与蓬勃生机。老辈人常说，属兔的人生性温顺、心地柔软，光是听着这些说法，就让人打心底里欢喜。
爷爷打小就对兔子情有独钟。常常和我念叨，小时候在黄旗屯木材厂家属大院里养兔子的事，什么，单耳立兔，耷拉嗨兔，安哥拉兔。那时候养兔，一半是喜欢，一般是为了换点零钱，还能改善生活。所以，对养兔子有了更多的认识，也学会了饲养方法，配种繁殖，兔肉很细腻，口感很好，和鸡肉炖就是鸡肉味，它的肉品很随和。那时他带着两个弟弟，对小动物的喜爱近乎痴迷。养兔子远比养鸽子、养鸟费心费力，还要占用家里本来就不足性的口粮，这些小家伙纯是不折不扣的“吃草机器”。每天放学，兄弟三人就得往菜社地头、路边、河沟跑，割来青草喂兔子，即便奔波忙碌，也依旧乐此不疲。
不过小孩子终究免不了偷懒耍滑的时候，常常是大懒支小懒，小懒只能干瞪眼。那时候家境拮据，养兔子卖掉它的皮，还可以换点零花钱贴补家用。有时奶奶认可少吃一口也要让营养不良的儿子，和正在长身体的孙子多吃一口。这兔子凝聚着生活里三辈人的往事，如今自己有了属兔的乖孙子，爷爷沉寂多年的养兔心思，再次活泛起来。他想给小孙子添个鲜活的玩伴，让安静的小院热闹起来、充满活力，期盼能有很多鸡鸭鹅狗陪着小孙子撒欢长大，这份用心良苦的小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因为儿时他经历了和小兔子一起相伴的快乐。
四月一到，春暖花开，院里的野菜争先恐后地冒出头。猫耳朵菜毛茸茸的，开着嫩黄的小花，随风晃动，像极了小猫灵动的耳朵；芨芨菜的叶片带着细密的软齿，无论是凉拌还是做馅，都透着清鲜的香气；婆婆丁更是遍地生长，金灿灿的小花点缀其间，苦香交织。满院野菜满园清香，将肥沃的黑土地盖得严严实实，春风徐徐，仿佛它们在院子里跳起了春天的芭蕾，眼里满是鲜活的生命绿意。
一天爷爷下班回家，径直从后备箱拎出两个铁笼子：一笼装着一白一灰两只大兔子，另一笼挤着五只圆滚滚的兔宝宝，浑身的绒毛软乎乎的，模样娇憨可爱，格外招人喜欢。他乐呵呵地说道：“跟朋友要的，专门给文汉玩儿！”我见状不由得犯了愁，这哪里是什么玩具，要吃要喝还要精心照料，我压根不懂怎么养。爷爷却一拍胸脯，自信满满地保证：“放心吧，有我这个老师傅在，怕什么！”我哭笑不得，只能依着他的心意。好在院里野菜充足，兔子们天天都能享用天然的“野菜大餐”。没想到第二天我们进城办事，回家后直接傻了眼：那只大灰兔的脖子、耳朵布满伤口，早已经断气了。不用细想，一定是两只公兔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掐架所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看来这一个笼子里也容不下两只公兔子。笼子严实紧闭，根本不可能有山猫野兽钻进来，必定是内卷导致两败俱伤。
剩下的白兔表面看没有外伤，却也蔫头耷脑、精神萎靡，虚弱得不成样子。我们刚坐下吃顿饭的功夫，这只白兔也紧随其后，一命呜呼了。两只大兔子刚进家门，连十五的圆月都没见着，更别提瞻仰传说中天上的玉兔先祖，就匆匆草草为它们举行了“葬礼”，着实让人心疼。
这下我们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住剩下五只娇弱的兔宝宝，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只是我对养兔子的门道一窍不通，往后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慢慢摸索学习。

（五个公兔子，还想生兔子）

那时候小孙子才两岁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脱脱一只软萌的小奶兔。看见毛茸茸的小兔子，他瞬间眼睛发亮，跌跌撞撞地追着跑，奶声奶气地喊着“兔兔、兔兔”，这声音多半是伴着口水。我拿着一把野草，手把手教他喂兔子，小孙子很快和小兔子成了好朋友，两个截然不同的小生命，成了心意相通的默契玩伴。他会对着兔子絮絮叨叨，说着模糊不清的话，喂它们吃胡萝卜，看着它们撒欢蹦跳的模样，比任何玩具都让他开心。他还经常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襟，奶奶！奶奶！指着白兔子，又指黑兔子，说它和它抢了花兔子嘴上的草，说它和它，灰兔子又和黑兔子打架啦！比比划划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兔子头，真有小法官、小裁判、小教练那股劲，看得我憋不住笑出声来。那模样天真又可爱。

（小兔子抱小兔子）

为了安顿好这些小宝贝，爷爷特意用红砖给小兔子搭建了一座宽敞的兔舍，打算长期饲养。兔舍里不仅有兔子活动的区域，还专门预留了产房，他四处找来木板、铁丝，吭哧吭哧地搭窝、建围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担心兔子从地下钻逃，又在铁丝网下方压了一圈大石头，充满自信地以为万无一失。可万万没想到，兔子天生擅长打洞，“狡兔三窟”的形容，早已道尽了它们的本性。
一夜之间，围栏下方被掏出了洞穴，五只兔宝宝集体“越狱”，在院子里四处撒欢。菜地里、花丛中、墙角下，到处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精心搭建的围栏兔舍，瞬间成了中看不中用的“形象工程”。
神奇的是，无论兔子跑得多么疯癫，藏得多么隐蔽，只要爷爷站在院子中央，慢悠悠地呼唤：“兔兔——兔兔——”，令人暖心的一幕便会出现。方才还四处闲游的一盘散沙，立刻齐刷刷调转方向，一溜烟跑到爷爷脚边，围着他转来转去、还蹭他的裤腿，蹲在地上，它们会争先恐后地跳上跳下，活泼乖巧得像一群忠实的小跟班。

（兔爷爷和小兔子）

两岁多的小孙子也跟着起哄：“兔兔！抱抱！”兔子成了爷孙俩的玩伴，每次下班回来都要领着“小兔子”走进兔子圈，一群兔子环绕身旁，摸头，摸摸耳朵，老兔子，小兔子，这画面温馨又有趣，乡野里生活，就是自然生态，天地人，草木生，生灵长。可轮到我了，待遇却天差地别。每次我让它们入舍，只要一伸手抓它们，这些家伙好像听到了口令，像子弹上膛，激发射击一般“嗖”地四散逃窜。我只能在院子里跟着它们狂奔，东扑西抓，累得满头大汗，到头来一只也抓不到。每次逮兔子过后，我都气喘吁吁，心跳急剧加速，感觉比跑三千米还要疲惫，人没逮住兔子，自己反倒先成了慌慌张张的“野兔子”。
那次儿媳妇周末来看孩子，这帮兔羔子又跑出去了，她和我加入逮兔子的行列。她身手矫健，灵活敏捷，钻进豆子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三下五除二就将逃跑的小兔一一擒住。而我这徐老半娘，就跟狼撵的似的，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还一无所获。可儿媳妇则满面喜悦，红扑扑的脸颊满是青春四射的活力，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总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爷爷身上有着兔子认可的特殊气息，满院的兔子都成了他的专属小跟班，也成了小孙子最心爱的玩伴。平日里爷孙俩逗弄兔子，小院里鸡犬相闻，欢声笑语从未间断。这群兔子被养得生龙活虎，爷爷说，兔子的繁殖能力极强，和老鼠同属啮齿动物，几乎每月都能产一窝仔。这话让我既兴奋又后怕，兴奋的是若真能每月一窝，定然会有成群成群的小兔子，大概算算账，五只母兔子，有四只怀孕，每只少说生六只，一个月生24只，要是能生三个月，那就七十多只呀，这可让我有些后怕，真的到那时，这么多兔子该如何饲养。那得未雨绸缪哇，于是，我开始提前和左邻右舍打招呼，许诺等生下小兔崽，就分别送给他们饲养。
一个夏天转瞬即逝，“小兔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要送回城里了，原本热闹的小院子，他走后，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可那群小兔子也长的健壮成熟，却始终没有发现丝毫发情的迹象。难道清一色都是同性别的兔羔子，老伴将兔子一只只抓起来仔细观察，认真查看，最终失望透顶，这群兔羔子竟然全是公子，这品种怎么繁衍后代呀。
原本养兔子，是想给小孙子留个鲜活的玩具，如今孙子离开，养兔子的动力也随之消散。再加上全是清一色公兔，繁衍无望，眼看入冬就要撤回城里生活，这成年的兔子，最终只好卖给来村里收鸡鸭鹅兔子的贩子。
这段养兔子的经历，前后也不过半年多的光景，却给我和孙子的生活，增添了难忘的记忆。我始终觉得，未来的田园生活里，定然还会有其他小动物相伴，或许是温顺的羔羊，或许是灵动的小鹿，或许是别的小生灵。总而言之，小院里有可爱的生命，有树木，有流动的溪水，这才是生活，才有生机与灵气。人渐渐老去，暮气沉沉，鸡鸣狗叫，猪狗羊咪，才是乡间不老的生活。对这些本真的心爱，才是对生命的依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难以割舍的情怀。最后，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装在心里，觉得没有颜面和邻居们提起。那就是主动让邻居帮助我们分养小兔子的事。邻居生活就是隔墙的一家人，不管你家有啥情况，邻居都知分晓，只是各有修养，不便提及而已。这事过后给我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能作没烧火就冒烟的事。虽然这是一次偶然发生的事，那必定是食言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