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玉
清虚观打醮回来,荣国府的空气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张道士那老神仙嘴碎,当着满院子的人给宝玉提了门亲,这下可捅了林黛玉的马蜂窝。
宝玉本来揣着一肚子软话,想跟黛玉解释,说张道士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字没往心里去。结果刚跨进潇湘馆的门,就看见黛玉背对着他坐在窗边抹眼泪,连头都没回就扔过来一句:“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史大姑娘?人家有金麒麟,你有通灵玉,正好凑成一对儿,搁我这儿耽误什么功夫。”
宝玉的血“嗡”一下就冲上了头。他本来是来哄人的,结果被这么一呛,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挂了十几年的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跟摔了个装满水的铜盆似的,震得窗棂都颤了颤。
“什么劳什子金玉良缘!我不要这破玉了!我这病也不用治了,死了干净!”他红着眼睛喊,声音都劈了叉。
黛玉本来只是想刺他一下,试试他的真心,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摔玉。她又急又气又心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抓起剪刀就把自己熬了三个通宵给玉编的穗子剪了个稀碎。

“你摔玉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摔了我!我就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只有那些姐姐妹妹!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哪里配得上你宝二爷!”
袭人跟紫鹃吓得魂都飞了,一个扑过去捡玉,一个抱着黛玉哭着劝。可两个人都像着了魔似的,谁也不肯先低头。直到贾母听见动静赶过来,抱着宝玉拍着腿哭:“我的儿啊,你们两个小冤家,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我这把老骨头,哪天被你们气死了才好!”
那天晚上,荣国府上下都没睡好。宝玉躺在炕上,摸着摔得缺了个小角的玉,心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其实根本不是生黛玉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嘴笨,说不出心里的话;气黛玉为什么总是不懂他,不懂他心里装的全是她一个人。
黛玉那边也一样。她摸着剪碎的穗子,哭了一整夜。她其实根本不是怪宝玉有金麒麟,也不是怪张道士提亲。她是害怕。害怕宝玉真的会娶别人,害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偌大的荣国府里,连个真心疼她的人都没有。她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除了宝玉,她什么都没有。
后来两人和好了,可谁也没提那天说的狠话。他们都以为对方懂了,可其实他们都没懂。他们只看到了对方摔玉、剪穗子的凶狠,听到了对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却没看到对方水下那座巨大的冰山——那座装满了爱、害怕、不安和渴望的冰山。
直到很多年以后,当黛玉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面宝玉娶亲的鼓乐声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所有的狠话,都是因为太在乎;所有的争吵,都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可惜,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