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在我和他爸爸之间，左右为难，日渐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连笑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那个曾经总是念叨我关灯的人，连自己的外套都常常忘了整理。
傍晚下班回到家，随手按亮客厅的灯，指尖刚碰到开关，就下意识顿了顿——恍惚间，又听见那句熟悉的念叨：“又忘了关灯？这又得多花几毛钱电费，你说说你。”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还有藏不住的无奈，可转头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灯光落在地板上，映出我孤单的影子。
我总跟别人说，这几年，我没怎么想过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藏在琐碎日子里的念想，从来都没断过，只是被我小心翼翼地压在心底，不敢碰，也不敢提。毕竟，我们爱过九年，整整九年，从青涩懵懂，到并肩而立，从父母拼尽全力的反对，到松口默许，那些日子，苦过、笑过、闹过，每一寸时光里，都刻着我们的名字。
刚在北京的时候，我们没什么钱，挤在西四环的城中村，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墙皮有些斑驳，夏天闷热，冬天阴冷，连晒衣服都要挤在狭窄的阳台。可那时候，日子却过得格外有滋味。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节俭，说难听点，就是抠门到骨子里。每次我们出去玩，忘记关出租屋的灯，他都会念叨半天，眉头皱着，语气认真得可笑：“咱们挣钱不容易，几毛钱也是钱，下次可不能忘了。”每次我都被他气个半死，故意跟他抬杠：“几毛钱而已，至于吗？”他也不恼，只是伸手揉揉我的头发，笑着说：“省一点，咱们就能早点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就能早点让爸妈放心。”
可他的抠门，从来都只对我们的日常开销，对我，他却从来都不含糊。他单位管晚饭，还有不少零食，每次下班，他都特意多打一份饭，小心翼翼地打包好，揣在怀里，生怕凉了，一路赶回来，递给我的时候，饭还是温温热热的。“今天食堂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我特意给你留的，快吃。”他一边说，一边把零食塞进我手里，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只是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吃，眼里的温柔，能溢出来。
他还特别“不要脸”，明知道我无辣不欢，顿顿都离不开辣，却总故意带我去吃不辣的菜。每次我撅着嘴生气，他就哄我：“吃太辣对胃不好，我这是为了你好，等你胃养好了，我再带你去吃最辣的火锅，好不好？”我知道，他是怕我吃太多辣，胃不舒服，那些看似“故意作对”的举动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我嘴上说着不依不饶，可吃着他给我夹的菜，心里却暖烘烘的。
我记得有一次，我牙龈发炎，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眼泪都疼出来了。他被我吵醒，没有一丝不耐烦，伸手握住我的手，轻声安慰我：“别怕，再忍忍，等天亮了，我就带你去医院。”那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外面还飘着细细的小雨，他牵着我的手，一路小跑，去医院挂急诊。挂号、排队、找医生，他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看着他为我奔波的背影，我忽然觉得，牙齿的疼痛，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他还有个小毛病，晚上睡觉打呼噜，声音特别响，震得人睡不着觉。可他却有个习惯，每次都要等我睡着了，他才敢睡，生怕自己的呼噜声吵醒我。可他不知道，就算他等我睡着了再睡，我还是会被他的呼噜声吵醒。每次我被吵醒，看着他熟睡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却没有一丝生气，反而觉得格外安心。我会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噜声，慢慢再次入睡，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光。
我们就这样，吵吵闹闹，相互扶持，从西四环的城中村，搬到了崇文门的房子，房子大了，亮堂了，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我们一起去对方家里，从一开始，他爸妈不同意，我的爸妈也反对，说我们不合适，说我们在北京太难了，可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我们一点点努力，一点点证明，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有能力把日子过好。慢慢的，我爸妈松口了，认可了他，可他爸爸，却始终没有真正接受我。
我们以为，只要我们再坚持坚持，只要我们再努力努力，他爸爸总会被我们打动，总会认可我们的。可我们没想到，他爸爸的态度，会那么坚决，坚决到要死要活，以断绝关系相逼，逼他和我分手，逼他听从家里的安排，找一个他爸妈满意的人。
那段日子，是我们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他每天都夹在我和他爸爸之间，左右为难，日渐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连笑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曾经总是念叨我关灯的人，连自己的外套都常常忘了整理。他无数次坐在沙发上，盯着地面发呆，偶尔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愧疚、无奈，还有藏不住的不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遍地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对不起我爸妈，我不能看着我爸爸出事，可我也舍不得你……”我看着他痛苦纠结的模样，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里疼得我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却还要强装镇定，怕我的脆弱让他更为难。我知道，他很难，我知道，他也不想放弃我们九年的感情，可我们，终究还是抵不过现实的无奈，抵不过他爸爸的决绝，抵不过那些世俗的阻碍。
我们分手的那天，没有争吵，没有哭闹，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崇文门的房子里——这个我们一起努力换来的、曾满心憧憬未来的房子，此刻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车水马龙，偶尔传来几声喧嚣，反衬着屋里的死寂。他犹豫了很久，才缓缓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着，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我心慌。“对不起，以后，我不能再陪你了，”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再忘记关灯，不要再吃太多辣，不要再让自己受委屈，受了委屈，也没有人再陪你去医院、再哄你了。”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怕一掉，所有的伪装都碎了，我笑着，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不要再那么抠门了，对自己好一点，也找一个能听你念叨、能让你放心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仿佛要把这九年的温暖，都刻进骨子里。过了很久，我们才缓缓松开手，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就会打破所有的决心；我也怕，他一回头，我就会发现，他和我一样，都舍不得。我知道，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我们九年的感情，我们九年的相守，我们一起熬过的苦、一起享过的甜，我们一起憧憬的未来，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碎得连拼凑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后来，他听从了家里的安排，相亲、恋爱，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遇到一个，会被他念叨“忘记关灯”的人，有没有再遇到一个，他愿意揣着温饭，一路赶回家的人。而我，还是一个人，依旧住在崇文门的房子里，依旧习惯了关灯的时候，下意识地停顿一下，依旧习惯了吃番茄炒蛋的时候，会想起他，依旧习惯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恍惚间，听见他的呼噜声。
有人问我，这么多年，你想他吗？我总是笑着说，不想，早就不想了，都过去这么久了，笑得一脸无所谓，甚至还会加一句“都过去那么久了，有什么好想的”，刻意掩饰着心底的波澜。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话音刚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那些不经意间想起的瞬间，那些藏在琐碎日子里的念想，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那些他曾叮嘱我的小事，都是我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遗憾，是我嘴上说着忘记，心里却从来都没有放下的牵挂。
我爱过他九年，他也爱过我九年。我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一起熬过了父母的反对，一起把小小的出租屋，过成了家的模样。可最后，我们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他现在，不在我身边了。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