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抄袭必究
1～
“粮票拿着，去给你妈买俩馒头。”
我突然拽住向门外跑的良，“不准买别的。”他先是猛地低头，看我并没有抬手后才点头离去。
珠链被他掀开，阳光撞得乱颤，从外界撒进的不足以温暖整个房间，只是孤单地趴在石板台阶上。
脑海里偶尔闪过一段看似不属于我的回忆，四个人整齐地坐在木制小桌旁，饭菜的香气揉杂了阳光的味道，那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可又如此令人怀念。
2～
一个巴掌抽在良的脸上，地上是他们占满牛粪的鞋子。
“又跑去哪里了？嗯？”
良没有作声，倒是悄悄瞟了一眼柱。柱光着脚，却没有像他哥哥那样一副低头认罪的模样。
“说啊。”
“没去哪儿。”
啪。
“只是去拿了个西瓜。”
“又偷牛老汉的？”
“是拿的。”
“拿个屁，上次不就是偷的？”
我坐不住了，又给了良一巴掌，“怎么不拦着他？”
“我也想吃。”
“想吃也不能偷！”我看到柱嘴角的瓜籽，他还偷偷地噗噗放屁，以为我听不到。“瓜吃干净了吧？跟我一起去给人家道歉。”
柱扭头就跑，“我才不做那操蛋的事！”“你说什么？？”
我一把抓住同样想逃跑的良。“给我过来！你当哥的不教他好的，净教他这种东西，看我不抽死你…”
“诶诶，算了算了，我看他们已经道过歉了。”
“道个屁，良会道歉我相信，另外那个会道歉才有鬼了。”
“你看他鞋上，估计是牛老汉让他做过农活了…”
我没作声，心里也大概有了个底。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知道东西不是白拿的，人要守规则，有良心。我没做过亏良心的事，所以也不会允许兄弟俩做这种事。
良还眼巴巴地瞅着门外那个身影，仿佛在我跟前一秒都待不下去。
“去去，玩去吧。”
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3～
我老了。身边却还有两株茁壮成长的幼苗和一棵疲惫、接近枯萎的花朵。
“活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良怯生生地将手上的伤口露给我看。
“怎么搞的？”
“被锄头划伤了。”他反复抚摸着鲜红的伤口，“在那一瞬间，我先是觉得好疼好疼，然后就是察觉到自己还没死。活着才能感受疼痛，是这么回事吗？”
“嗯…大概是这样。下次注意点，找你妈去处理一下。”良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还有，中午我就不回来了，你要记得给你弟弟做酱油饭吃，再让我知道柱又没吃饭我就抽你啊。”
“知道了…”
我从厨房牵出那辆装满汽水的推车，“我走了。”没有人回应的房间显得格外冷清。良说的对，活着或许是一种体验，老天爷让我们去感受种种情绪和生活，这样在见阎王爷的时候才不会太留恋人世间。
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走来走去，偶尔有人来买一瓶汽水，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一个照面，我与许多人擦肩而过。
蝉鸣比去年要更聒噪，诉说着夏天永无止境的酷热和春天来去匆匆的暖意。
我在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扎大麻花辫的城市姑娘，背手撰着那朵盛开热烈的野菊花，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快要卸下所有重担，一身轻盈地离开。
“你就是这样把我骗到手的对不对？”
“我可没这样说，毕竟我是真的爱你，才会对你说实话嘛。”
“讨厌…你倒是说说，你爱我的哪一点？还是只爱我家里的那点钱？”
“不是，我…怎么说呢？想跟你生孩子然后度过一生？只想和你在一起，吃饭睡觉，死了也要在一起？大概是这样吧。”
她扑在我胸前，“我爱你。”
“我知道。”
4～
良和柱都长大了，我头上的白发也愈发地多了。
好快。时间好快。眼瞅着他们慢慢有了不同的思想，走上不同的道路，我感到的不仅是欣慰，还有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柱发狂地将军检报告甩在桌上，“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想参军吗？”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不可能有出息的！老子为你规划好路还有错吗？”
“不对！我…我…”我第一次看见柱如此愤怒的模样，他在屋内来回徘徊，撕扯着头发，最后呆站在门口。
“我恨你。”
“随便你…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待柱离开后，良一脸兴奋，“爸，我考上纺织大了！”屋内却充斥着窒息的沉默。“怎么了吗？柱好像出去了？”
“给我倒杯水去，别提他。他…他不是我儿子。”
“咋的了？”
“快去！快去！给我倒杯水都不行吗？”
“知道了。”
我累了。内心如刀割般疼痛。我真的做错了吗？
5～
“爷爷。”
“再大点声喊！”
“爷爷！”
爱人的身影反复出现在眼前，摇曳的黑影连成模糊的回忆片段。
看见花忘了笑，过去的事像老相册。离开又折返，到底是怎样？
“爷爷！”
话到嘴边反而像水滑落，消失在浓稠如雾般的梦里。我应该还没到那时候吧？还是说就要这样结束了？
想象中的走马灯没有出现。我挂念那俩人的前途和未来，妻因肥胖难以移动的身体，厨房永远亮着的灯。
“爷爷！”
沉默，沉默，再沉默。消失的笑容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端详孙子时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
“爷爷！”
咚，咚，咚。
那时候是不是应该这样做比较好？我是不是走错了人生这条路？为什么选择总是那么的难？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希望你快点死。
可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却像个傻子一样不肯说出。我爱所有人，只有家人愿意接受我的爱，你又偏偏不懂我的心。
“爷爷！”
我…
“睁眼了！快看啊！他在回应你！他听见了！”
“爷爷！！”
手指颤抖了一下。
“诶。我在呢。”
6～
“爹，你怎么了？”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转头瞧见柱缠着绷带的右眼，“我这么操心还不是为了你们。”
“你究竟怎么了？你是瞎了还是怎么，柱丢了一只眼你看不见吗？”
我…
“多吃点苦，以后会有更大更重的负担压在你身上…我没有话要对你说。”
“我只是想回来看看你。我想你了。”
我…
“爹，活着就是那么一回事吗？爱呢？”
“为什么问？”
“我就是想知道。”
“…”
“爹你爱我吗？”
“………”
我爱你。我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我放不下那该死的面子。
我让你们失望，却从来不自省。关上的窗映着你失望的脸，我只是离去。逃避再逃避，痛苦却甩不开。
我幸福吗？
“你看这花多漂亮。”
“还行吧。”
“我好爱你。”
“嗯。”
“我很知足，也很幸福。”
是吗。真的吗。我不确定。
我是谁呢？感到不确定和痛苦的是谁？欺骗自己的是谁？
为我搭建一间房吧，让我们在里面休息。两颗种子在广袤的田野里扎根生长，原本热烈的花朵在此时弯下腰，无力地、不可挽回地枯萎。
别离开我，我爱你们所有人。
让心跳狂欢最后一次吧，我快要止不住眼泪。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看见。
再见，再见，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