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桃源第一代守村人的陨落

是不是每个村庄都有一个鳏寡无依的守村人。他们或者是精神不正常,或者是身体有残疾,依托于半封闭半自给自足的乡村环境,依托于慷慨的土地,生活在村民的嘲笑里,也生活在邻里的善意里。

我们桃源的第一代守村人是七伢子,他的大名叫徐安吉。操着浓重的湘潭口音,村里的老人们说他是大集体时代来到的桃源。生辰不明,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上海革命时期。可村里给他办身份证记录的是1940年。

不管大小,有的人喊他老七,有的人尊称他为七伯伯。小时候楚江南会说湖南话,能跟他交流,她用湖南话喊他七伯伯,于是我也叫他七伯伯。

七伯伯没有残疾,精神也正常。只是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婚配的年纪,可能是因为穷,又无家长主张,于是一直单身至今。

因为听不懂他讲话,又爱突然的把我们抱起来,尤其是喜欢抱小女孩。直到孩子大声哭喊,用力拍打他的脸和身体,他才放下来。于是小时候我们都怕了他。李萌小时候只要听到七伢子来了,她就会哭。

当然也有不怕他的,那就是楚江南,因为他们会讲一样的方言。大年初一,楚江南带着我们去七伯伯家拜年,他笑得满脸褶皱,眼睛眯成一条缝,给我们装满整个裤子口袋的糖果。

他的家是原林场的废弃公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纸皮和瓶瓶罐罐。捡破烂是他的一大营生。农忙时节他会到各家各户帮忙,插秧,收稻子,扛大包。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他分派的工作就是劈柴烧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换过。

我懂事的时候他已经很年长了。本分,能吃苦,从来不占别人便宜,如果没有干活他从来不会到别人家吃饭。当然,要是有人欺负他也毫不退让。整个桃源都能听到他那尖锐的湘乡国骂。不过轻易也不会有人去欺负他,乡村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欺负弱势群体是令人所不齿的。

七伯伯的一生之敌是彭长生。他是我们桃源第一个为爱痴狂的奇男子。精神正常的时候他们相安无事。要是不正常会让七伯伯遭受难言的痛苦。

有一次彭长生精神病发作。看到有妖魔躲进了林场公屋的阁楼里。他爬上屋顶,把瓦片从屋顶一沓一沓的扔下去,说是要捉妖。七伯伯在楼下气得吐血,一边骂一边向村民求救,因为彭长生掀的是他的屋顶。

很快彭长生被村里人送去了精神病院。而七伯伯的家在当天晚上被暴雨淋了个透。为此他在村里骂了半个月,直到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才罢休。彭长生再次放出来的时候,七伯伯的嗓子早就好了,当然,气也消了。

他们的第二次大战是因为森林大火。那场山火烧掉了半个桃源的红杉。森林公安来调查,彭长生说事发那天下午看到七伯伯在山上砍柴,还有抽烟。怀疑是他引起的。七伯伯吓的要死,躲进了山里。过了两天才出来。

七伯伯出来的时候满脸泥巴,一身污垢。听说公安走了,不抓他,他才安心。随后就开始哭诉他这两天在山里被动物和鬼怪吓的要死。然后开始大骂彭长生。村民们一开始看笑话,后来就烦他了,让他不要再大喊大叫。说再喊叫就报警让公安过来才消停。

前年,七伯伯在山里摔断了腿。不久就死在了家里。发现他死的是彭长生,他就住在隔壁。七伯伯哼哼了半个月,声音越来越微弱。没有声音,过去发现已经断了气。

村里年长的几位村民自发组织给他入殓。依照桃源的风俗,停灵三天。期间,大家都去给他烧纸祭奠,送别这个孤苦一生的老人。

村委会安排他去的殡仪馆,火化安葬在公墓。他的遗产就是满屋的破烂,据说在某个角落里有几万现金,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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