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棋局
万国大厦,海城天际线上最锋利的那一道切割线。
沈念站在大厦门口,抬头望去,玻璃幕墙折射出冷冽的蓝光,将六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尖锐的碎片。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和同色阔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妆容素净而克制。和昨天那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准新娘判若两人。
前台已经有人等候,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迎上来:“沈小姐,江总在顶层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一路攀升,数字跳动着从1到66。沈念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心跳平稳得不像是要去见海城商界最令人忌惮的人物。
电梯门打开,顶层的会所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前台,没有喧嚣,只有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木质大门。
引路的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门推开的瞬间,沈念看到了他。
江临站在落地窗前,逆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带着一种不刻意的随意感。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侧过脸来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算不上友善,但也并不令人反感。
“沈念小姐。”他放下水杯,朝她走来,伸出手,“请坐。”
沈念握住他的手,指尖短暂地接触,干燥而有力。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也是一双没有戴任何饰品的手。
“江总找我,有什么事?”她没有寒暄,坐下后直接开口。
江临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黑色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颜色清浅,是明前龙井。
“不急,先喝杯茶。”他抬手为她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沈念没有碰那杯茶,目光直视着他:“我时间有限,江总不妨直说。”
江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意外。片刻后,他笑了,将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好,那我就直说了。”他从茶几下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沈念面前,“陆氏集团最近遇到了资金链问题,正在寻求外部融资。我在考虑收购陆氏的股份,但需要一些内部信息。”
沈念扫了一眼文件封面——《陆氏集团财务风险评估报告》。她没有翻开,而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临:“江总,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虽然在沈氏集团工作过,但陆氏集团的内部信息,我并不了解。”
“你不了解陆氏,但你了解陆明轩。”江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交往三年,他对你毫无防备。你见过他的工作方式,听过他谈论公司事务,甚至可能接触过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文件。这些信息,对你来说可能是无意识的碎片,但对我来说,就是拼图。”
沈念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好笑。
“江总,你是想让我当商业间谍?”
“不是间谍,是合作。”江临纠正道,表情认真,“沈小姐,你昨天在订婚宴上的表现,我看过了。一个人在被当众退婚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体面、冷静离场,甚至主动替主人结束宴会——这样的人,不是普通女人。”
“所以呢?”
“所以我判断,你是一个理性的人。而理性的人,应该能算清楚一笔账——陆明轩毁了你的订婚宴,沈家为了亲生女儿牺牲了你,你现在一无所有。但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给你一个反击的机会。”
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江总说的‘反击’,具体指什么?”
江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缓而清晰:“陆氏集团目前的股价虚高,实际资产质量远低于账面。一旦资金链断裂,整个集团会在三个月内崩盘。我想要的不是陆氏破产,而是以最低成本拿下陆氏的优质资产。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知道陆明轩和他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锁住沈念:“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也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法律和商业上的支持。”
沈念站起来,走到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毫不退让。
“江总,你说了这么多,但忽略了一个前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怎么确定我愿意帮你?你怎么确定我会为了报复陆明轩,去做一个商业间谍?”
江临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
“因为你不甘心。”他说,“你在沈家做了二十五年的养女,兢兢业业,处处小心,结果亲生女儿一回来,你就被扫地出门。你和陆明轩在一起三年,以为他会是你的归宿,结果他在你最幸福的时刻给你最狠的一刀。你不甘心,不是因为你还爱他,而是因为你不接受——不接受自己的价值被如此轻贱。”
沈念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履历。”江临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海城大学商学院第一名毕业,研究生期间就参与过沈氏集团的两个重要项目,入职三年从基层做到部门主管,期间经手的业务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你的能力,不在任何海城名媛之下。但你的出身,决定了你永远只能是沈家的附属品。”
“江总说这些,是想激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江临重新坐下,姿态闲适,“你不需要立刻做决定。这份文件你带回去看看,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想通了,随时找我。”
沈念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份文件,沉默了片刻,伸手拿了起来。
“江总,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她将文件放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你昨晚就让人调查了我,今天一早就在等我电话。你是怎么知道陆明轩会在订婚宴上反悔的?”
江临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意味深长。
“因为陆明轩三个月前就找过我。”
沈念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
“他说他想跟我合作一个项目,但条件是,我必须先帮他一个忙——让他和沈家的亲生女儿在一起。”江临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我看不上这种做事方式。”
“所以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没有提醒我。”
“沈小姐,我们非亲非故,我没有义务提醒你。”江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而且,就算我提醒了你,你会信吗?”
沈念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如果三个月前有人告诉她,陆明轩要退婚,她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那个人别有用心。有些事,必须自己亲身经历,才能看清真相。
“谢谢江总的坦诚。”她站起身,拎起包,“我会考虑的。”
“沈小姐。”江临叫住她,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我等你的消息。”
沈念接过名片,转身离开。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到江临依旧坐在沙发上,姿态懒散,目光却一直跟随着她,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出了万国大厦,沈念在街边站了很久。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清许昨晚发来的那条短信。
【念念,我是沈清许。对不起,我知道今天的事对你伤害很大。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什么。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有些事情,她必须亲口问清楚。
第二天上午,沈念和沈清许约在了城南的一家咖啡馆。这家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位置偏僻,胜在安静。沈念到的时候,沈清许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见到沈念走进来,她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手指绞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念念姐姐,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念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看着沈清许,开门见山:“说吧,你想告诉我什么。”
沈清许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念念姐姐,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沈家的女儿。”
“这三个月呢?你知道之后做了什么?”
沈清许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没有做什么!是陆明轩找到我的,他说他知道我的身世,可以帮我回到沈家。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我只是……我只是想见见亲生父母,想看看自己从哪里来。这有错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
沈念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疲惫。她不是在责怪沈清许,因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从来就不是她。陆明轩利用了两个女人——一个想回家,一个想成家——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沈念还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查清楚。
“清许。”沈念第一次这样叫她,语气平静,“我不怪你。你也是被利用的那个人。”
沈清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像个孩子一样狼狈:“念念姐姐,那你还会留在沈家吗?爸爸妈妈都很想你,妈妈昨晚哭了一整晚。”
沈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清许,你了解陆明轩吗?”
沈清许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了解。他说他会帮我,我就信了。念念姐姐,他……他是不是不好?”
沈念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清许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外面漂泊了二十五年,突然有一天,一个英俊多金的男人出现,告诉她你的身世,承诺带她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换了任何一个在孤独中长大的人,都会心动。
“他好不好,你以后自己会看清楚的。”沈念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念念姐姐!”沈清许也跟着站起来,急切地拉住她的袖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不想破坏你和爸爸妈妈的关系,我也不想……不想成为一个坏人。”
沈念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像一面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镜子,干净得近乎透明。
“你什么都不用做。”沈念轻轻拨开她的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巷子里阳光正好,墙角的凌霄花开得热烈而张扬。沈念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江临的那张黑色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江总,我是沈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江临低沉的声音:“想通了?”
“我需要三天时间。”沈念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江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三天后,我等你。”
挂断电话,沈念将手机收好,沿着巷子往外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果此刻有人从背后看她,会发现这个女人的背影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一个终于走出迷宫的人,不管前方是什么,都比困在原地要好。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陆明轩坐在陆氏集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桌上手机亮了,是一条消息。
“沈念今天见了沈清许,之后打了一个电话。通话对象是江临。”
陆明轩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江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语,又像在确认一个危险的信号。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压过来,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