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喝到茶
父亲脑梗入院的第一天医生就告诉我,父亲需要大量补水,以维持正常的血压。冠心病病人心脏无力,血液泵不上去,只有增加血管中的血容量,才能维持住基本的血压。脑梗病人最怕的就是血压低,头部缺血,会继发脑梗。你看!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人体中的水就是救命的!已经不是人感觉渴不渴的问题,是人体的重要器官需要更多的水。老爸自己的意识没有觉知到,那只有我来提要求,并监督执行了。
各种常识告诉我茶不能替代水,奶茶更不能替代水,蜂蜜水,饮料更不能长期饮用。可是父亲是喝不下太多白水的,但茶可以多喝一些,所以我找不到比茶更好的水的替代品了。
不同品种的茶带有不同的植物的气息,或轻灵,或醇厚,像是把林间的花草香气或是其发酵后的气味注入到水里,所以茶就是与天然植物亲密接触过的水而已,长期饮用应该没有问题。我身边茶不离口的长寿老人很多啊!
我每年会送父亲几小盒茶叶,绿茶红茶白茶乌龙都有。盒子都很好看,父亲大都当作装饰品整整齐齐排在柜子里好多年。这回派上用场了!
我选了方便的袋装英式红茶带到医院,为父亲泡水喝。每天早饭后我把袋茶放到父亲的保温壶里,加满水,然后很快把水倒到我的保温壶里。这时茶水很淡,但第一泡的颜色挺深,第二泡之后颜色就浅很多。当父亲开始去按摩,上课或是锻炼器械时,我就用玻璃杯倒一杯热茶,端着跟随在父亲身边,很像一个小跟班的样子。
当父亲挪步到教室等候时,先给他喝上两口。上课中间,尤其是语言训练课,生活训练课,父亲常常很疲惫,紧张,说不好做不好便深深地叹气,垂下头。我赶紧把茶杯递过去,他喝两口热茶,低迷的情绪便悄悄地被茶水带走了。有时茶凉得有点快,我会溜出课堂,去换点热的回来。总之,玻璃杯里的茶可以很淡,但永远是热的,父亲喜欢的温度。
父亲不仅随时有热茶喝,我的包里还有巧克力,坚果,器械锻炼20分钟后便可以补充一下能量。一层楼的病人好多,只有父亲有我这么一个小跟班随时提供吃喝,所以显得父亲格外有福气。当然我也有点小名气了,医生护士都知道我是个特别较真的家属。
啜饮间的沉思
父母都读书识字,年轻时有公职。但是他们几乎没有教导过我们多少形而上的东西,传统,规矩,礼仪,文化等等。应该也不是没有教导,是我们忙着长大,忙着生活,忙着离家,放弃了理会这些。当我们离开老家那个大家族时,父母再也没有强迫过我们去了解家族圈子内代代传承的那些“知识”,我们便再也没有机会去理解这些。
但是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们面对生命终点的时候都是慌的,恐惧的,母亲每日临睡前都觉得再也看不到我们了,父亲经过此劫后每每有点触动便会哭泣。我想很多中年孩子都会以为父母永远会像平常生病时一样告诉我们:“别担心,没关系!没什么可怕的!就是老了,谁都有这么一天……。可是大部分人走到了生死边界的时候是说不出这些话的,他们会更留恋这个世界,可能他们还有很多心愿未了,可能他们还不放心童心未泯不够成熟顺遂的孩子,也可能他们才刚刚开始想起此生还没为自己做点什么。
那我们准备好不再依靠父母了么?准备好被父母像孩子一样完全依赖几年了么?就像我们生孩子之前准备好花十几年时间养育他,并被他依靠五十年了么?恐怕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在没啥准备的状况下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因为没准备好养育孩子,所以需要父母帮忙。我们若没有准备好照顾失能的父母,那么又可以依赖谁呢?
老弟晚结婚,晚生孩子,今年才开始单独跟孩子相处三个半月,刚刚得到5岁孩子的认可(他为此很骄傲)。他准备好顶立起他要继承的这个家的门户了么?我准备好了么?多亏去年我读了欧文D.亚隆的《生命的礼物(关于爱、死亡、存在的意义)》以及其它类似的内容。人到中年我觉得必须得先有这方面的心理储备——我们如何带着老人、孩子继续过好日子,尽量不放弃任何一头。
我陪父母住院,老弟安排保姆照顾他们起居,我们教会孩子关心老人,开导老人拿出力气继续过日子。要做好这些的同时,我们还得开导自己“成为我自己”(亚隆也有这本回忆录)——既不要陷于繁琐的杂事里,也不要误判了重要节点,重要决策。呵呵,这算不算极难的情况呢?需不需要储备知识,心理建设呢?
茶这东西于忙乱的生活本是可有可无的。忙时喝茶,淡了倍觉无味,浓了觉着太苦,总是找不到恰当的火候。但当你停下来,思忖着该想一想的时候,便是它现身陪伴的时候。它像在你身边多年已经成为透明人的老友老伴,因为与你气味相投,才仿若不存在。我忙完厨房的活计坐到餐桌旁,随心情泡一壶茶,读一本书。书读得很慢,茶水饮得很快,看过几段我便会停一停,想一想,若换做我会怎样做?回顾过往我们都曾经有很多可能性,最终是我们自己在旅途的一个一个节点上亲手点击了按钮,成为现在的自己。现在也一样,要选择如何陪父母看病住院,安排生活,攒够经验后我们可以更好地安排自己。
亚隆的书也一样,看似满篇都是80岁老人絮絮叨叨的回忆,以及陪妻子看病,做饭,决策要不要继续治疗,很难说多好。但在我们80岁或者70岁的时候,是否还能有勇气计划,为即将先离开的配偶,也为自己留下一份清晰的记忆?(《生命的礼物》是在妻子确诊癌症后开始筹划,用一年时间完成的。两个人一人一篇交错着写,而且要把以往和当下每个决策以及决策的理由,心态都写到书里。)那份面对配偶剖析自己的清醒、从容和勇气哪里是在那一刻突然产生的呢!一定是一生的默契和相守,才能在心力衰竭的时候迫切地想以一本书那么多的文字,更完整,更清晰地呈现出两个人真实的影像来。
人与人的关系有点像人对茶的感觉。即便亲如父母儿女,即便我们一起生活,我们仍然可能相隔很远,因为你我都不曾把最真实的想法完整地恰当地表达出来,可能也不会表达,毕竟像亚隆一样的专家很少。
茶呢?简单地说就是一种有香气的植物的叶子而已。为什么它能改变水呢?能改变水的植物很多,为什么中国人独对茶用了那么多心思呢?中国人把明前的绿,夏花的艳,秋韵的明朗,冬雪的甘甜,都制进茶里了;把自己品格和对一棵树的期待都鞣制进茶里了。可是我喝茶时只感觉到这款茶有春天刚刚剪过的青草的气息,那款茶是茉莉花香,那款茶是重发酵的气味类似咖啡,这款回甘比较舒服,舌根甘甜……。我不曾认真品茶,知之甚少,却常怨它的表达太含蓄。对于父母也一样啊!我不能充分了解他们的节俭,担忧,隐瞒,无助,也找不到最恰当的帮助他们,让他们安心的途径。
对饮三泡茶
我连哄带劝用轮椅把父亲带回北京。感谢两地火车站和列车服务人员的照护,感谢齐先生进站接我们回家,让带了一箱子父亲的衣物药品的我不惧此行。
把屋子擦了又擦,天天擦,避免老父亲因灰尘过敏咳嗽。把花拾掇干净,再买几盆带花的,再现父母家的生意盎然。一日三餐,包子饺子硬着头皮也要做,手艺不咋好,主要是想让老父亲吃出家的味道。每天给父亲点好艾灸盒,放在气海升阳气。并不能每天给父亲上康复课,他不是住校,我不是教官。他自学了几天有声书,便再也不翻开了,我不能强迫。他自觉是住在别人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比住在医院还不安。他学不会刷手机,打不开电视,冲不好马桶,说不好一句话,一点点刺激都会流泪,莫名其妙就会发呆。
每天早饭后一小时我开始泡茶,一般是老白茶,再加陈皮,大枣。摆好水果坚果,茶点后,开始教父亲刷手机,间或说几个新词。学不会没关系,开始喝茶,吃水果坚果。想看电视,便把茶水和小吃都搬到沙发桌上,保证茶水伸手可得。老白茶喝起来比较平淡,茶气不重,据说消炎;白茶做底,加了陈皮便有橘子的甜香,可以愉悦心情,缓解口干;加了大枣便有枣香,可以益气补血。难得老爸接受这口味,热热地啜在口中,似乎暂时忘记了不安,懊恼,也可能是茶多酚帮他些许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回京的第三周我到朋友家玩了半天,头一天晚上开始教老爸接电话打电话,从电饭锅里取饭,自己吃午饭。老爸一定是想让我放心,全部学会了,完美实现了自理,期间还接打了我的电话。又过了几天的早上,老爸自己刷视频笑出声来了。历经三周老爸终于在起起落落间找回刷手机,喝茶,吃零食,消磨时间的完美三件套。第四周爸又感冒了,我也感冒了。爸拒绝去看病,剧烈的咳嗽又开始让他心烦。不过啥也难不住我,我去看病,验血,照葫芦画瓢给父亲吃药,观察反应……。继续包饺子,带老爸喝茶,谈心……
如果可能,请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每天喝三泡茶的时间就好。去学,去做以前看不上的,或是不愿意浪费时间的,看似可有可无的事,喝茶,钓鱼,弹琴,散步,再把它们写入白水一样的记录散文里。多年之后,那便是我们的回忆录,是面对自己,留给家人最真挚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