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虚观打醮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是贾府在鼎盛时期举办的一场大型宗教祈福活动,表面是在端阳节间元妃作好事,贾母拈香,实则是家族集体出游去纳凉的盛会,全程既体现出贾府的豪门排场,也暗藏人物关系的矛盾与家族隐忧。
由凤姐提议,贾母牵头决定合宅上下齐出发,于是便有了出发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的一幕。跟来的婆子、媳妇、丫鬟就有不少,还特意请清虚观的张道士(曾是荣国公的替身,与贾府渊源深厚)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更是在凤姐的安排下,清理庙内闲人,安排唱戏。
出发时,“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宝玉则骑马随行,身后跟着众小斯、婆子,车乌压压占了一街,尽显贾府的豪门气派。
贾府众人抵达清虚观后,张道士率全观道士跪迎贾母一行,并全程陪同。仪式完成后还特意将宝玉拉到身边,夸赞其“越发长得好了”,并赠送大家一盘子三五十件的法器、佩饰,皆是金璜玉玦,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充分体现了张道士对贾府的敬畏,也暗含对宝玉的特殊关照。
同时,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接着是赵侍郎来送礼。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正如贾母所言:“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
祈福后,贾母等人在观内“搭了看台”听戏,戏班演唱《白蛇记》《满床笏》等吉祥剧目。期间女眷们闲谈说笑,如凤姐儿打趣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黛玉羞恼反击,宝玉在中间调和,既展现了日常的热闹氛围,也暗藏宝黛钗三人的情感纠葛。
清虚观打醮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即张道士以“替宝玉说亲”为由,提及“有一位小姐,模样儿、性格儿都好,家里根基也不错”,虽未明说身份,却直接触怒宝玉。贾母虽未明说,却曾对张道士感叹“我也只得这一个孙子,偏生他又多病多灾的”,既体现对宝玉的疼爱,也暗含对其“性格叛逆”“恐难承担家族责任”的担忧,间接映射出贾府后代“后继乏力”的隐患。
打醮结束后,众人按原排场返回贾府,表面仍是一派热闹风光,但此次活动已暗藏多重隐忧:一是贾府为一场祈福动用如此多人力物力,进一步消耗家族财力,为“盛极而衰”的命运再添注脚。二是引出宝玉的婚姻问题。
随后,宝玉心生不快,黛玉病了。他俩一场争吵让宝玉怒摔通灵宝玉,看似是在使小性,实则表现的是与黛玉的爱之深、疑之切。更为俩人后续情感线的发展埋下伏笔。
四、除夕祭祖与元宵夜宴
第五十三回至第五十四回的贾府除夕祭祖与元宵夜宴是贾府鼎盛时期最隆重的家族仪式,既展现了豪门“钟鸣鼎食”的排场,也暗藏“盛极而衰”的伏笔。表现贾府庄严隆重的“家族传承仪式”。是贾府彰显家族根基与礼法的核心活动,全程遵循严格的宗法秩序,细节处处体现豪门规矩。
插曲是贾珍训斥贾芹领物,给予信任负责家庙道士月例却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之事。并借口不在家不愿见北静王府水溶王爷,暴露贾府已陷入王爷之间争斗(宝玉招惹忠顺王爷的优伶琪官,导致被父暴打)。而贾母与宝玉的丫鬟鸳鸯与袭人之亲也都死于此回。
贾府除夕祭祖时,供品丰富且珍贵,祭祀用品也十分讲究。元宵夜宴上,荣国府正厅布置得如人间仙境,桌椅描金嵌玉,宴席上的茶碗、酒具全是玛瑙、玻璃、翡翠做的,还外请戏班子表演,赏钱出手大方。
祭祖前,宁国府收到黑山村庄头乌进孝送来的年租,贡品清单上有大鹿、獐子、鲟鳇鱼、熊掌等各种山珍海味,还有柴炭、米粮等生活用品 。看似丰厚,却被贾珍抱怨“这够做什么的”,暗示贾府虽表面富足,实则庄田收益缩水,经济已现颓势,从中可看出贾府经济已现危机 。
腊月二十九日,各色齐备,宁荣两府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人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人宗祠。
“贾氏宗祠”的匾额与长联“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皆为衍圣公孔继宗书。抱厦上悬一九龙金匾“星辉辅弼”与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还有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慎终追远”。旁一副对联“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皆为御笔。
宗祠里香烛辉煌,锦嶂绣幕,正中悬宁荣二祖遗像与几轴列祖遗影。贾府祭祖按照古代宗法制度,始祖居中,下一代居左,再下一代居右,依此类推,用以区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等关系。
祭品需按男女长幼,分昭穆次序摆放。贾蓉提前到“光禄寺领皇帝赏赐的祭银”,既体现家族与皇权的关联,也凸显祭祖仪式“官方认可”性质。
贾府祭祖流程,严格遵循宗法礼法。首先讲究男祭,按辈分排序行礼。除夕当天,贾府男性按辈分列队—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祭酒,礼毕,乐止,退出。充分体现男性在家族祭祀中的主导地位。
女性陪祭,在帘后行礼,不得僭越。贾母率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等女眷,在正厅“东阶下”的帘后站立,待男性祭完后,再按辈分依次上前行礼,且“不得入正厅”,严格遵循“男外女内”的宗法礼制。
从内仪门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与槛内人到仪门之外的站位以及每道菜品传递食用皆有讲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袭地铺满红毡,放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炕上铺新猩红毡,设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小炕上铺了皮褥,让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请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等坐吃茶毕后坐轿回荣国府。
街东街西皆合面八设列着宁荣两府的仅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
贾府祭祖宴在荣国府贾母正房设宴,锦绣屏,焕然一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晚辈向长辈磕头辞岁,贾母则给众人发“梅花式的、海棠式的”银锞子,散押岁钱、荷包、金银,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等。
此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与家人赶围棋抹牌作戏,贾府开启日日轮流请吃年酒模式,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
至十五日之夕,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赏戏台更布置的张灯结彩,窗格门户宫灯高悬,好不气派。贾府里祖孙满堂,大家喝名茶,欣赏慧娘的绣璎珞,看戏听曲,把个十五过得热闹非凡。只是贾敬净室默处,十七日祖祀已完,便出城修养。
夜宴细节彰显家族气派与讲究。首先,每席旁几设炉瓶三事,焚御赐百合宫香。小盆景与新鲜花卉装点。小洋漆茶盘内放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泡上等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
贾母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上设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茶吊、茶碗、漱盂、洋巾类与眼镜匣。榻下只一张高几上设璎珞花瓶香物等,另设小高桌摆酒杯匙箸,由女眷陪坐,丫鬟侍候。
两边大梁,挂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荷叶乃錾珐琅制,活信可扭转,将灯影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
廊上几席男丁,并林之孝之妻带六个媳妇坐三张炕桌,每张上搭红毡,毡上放选净新出局铜钱,用大红彩绳串撒纱料丝。
大家齐赏戏曲《西楼.楼会》,贾母一高兴,一个“赏”字。预备的三小与一大簸箩钱便豁啷啷向戏台上撒去,满台的钱响。
元宵夜宴,是贾府热闹喧嚣的豪门狂欢,也是贾府节日的压轴活动。相比祭祖的庄严,更侧重家族欢聚与娱乐,却在热闹中暗藏矛盾与隐忧。
夜宴设在荣国府大花厅,贾母作为家族最高长辈,全程掌控夜宴节奏,她指定戏目《寻梦》《下书》等昆曲,并提及自己爷爷的戏班,所唱《西厢记》《玉簪记》还有曹寅所做的《续琵琶》,她要求小生吹箫,凸显音律审美。并建议击鼓传花活跃气氛。
凤姐全程扮演活跃分子,为贾母讲“聋子放炮仗”的笑话逗乐众人,还借“猜灯谜”调侃宝玉、黛玉,既显其八面玲珑。但她当家累得吐血的隐情,与此时的强颜欢笑形成对比,暗示家族管理的压力。
夜宴中,宝玉只陪黛玉的细节,仍凸显宝黛情感的特殊性,为后续“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的矛盾埋下伏笔。
“女先儿说书”讲《凤求鸾》,借故事暗喻家族命运。贾母打断“才子落魄,遇富家小姐相助”,称这些书都是俗套最没趣,也可能她预感到贾府衰败,不愿听这种故事,掩盖的是对家族命运的担忧。
夜宴结束前,烟火花炮放了又放,又命小戏子们打“莲花落”抢钱取乐子。已近深夜,再次上吃食后人皆散。我们在元宵夜宴里看出的不仅仅是热闹,还看出贾府毫无添丁与兴旺之新气象,反而处处是长辈主导、晚辈顺从的固化局面,凸显贾府后继乏力的隐患。春节结束了,贾府离“抄家败落”也不远了。
除夕祭祖与元宵夜宴是贾府盛时的缩影。祭祖彰显其“百年望族”的礼法根基,夜宴展现其“钟鸣鼎食”的奢华。但经济缩水、内部懈怠、后继乏力的细节,已让“盛极而衰”的命运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