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厨房的灯先亮了。母亲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掌心翻卷,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藏着颗醒着的春天。父亲蹲在阳台侍弄那盆茉莉,喷壶的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出彩虹——那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说“花跟人一样,得天天见着笑模样”。
我趿着拖鞋出来时,正撞见妹妹踮脚够橱柜上的奶粉罐,辫子梢扫过餐桌,带倒了半杯凉白开。“啪嗒”一声,杯子没碎,却在桌布上洇出个圆斑。母亲头也不回:“没事,洗得掉。”手里的擀面杖已经把面团压成薄饼,边缘泛着均匀的白。
早市的喧闹从楼下漫上来时,父亲拎着油条豆浆进门,塑料袋摩擦的声响里,混着他跟摊主的笑骂:“你这糖糕甜得发齁,下次少放半勺糖!”妹妹抢过油条就跑,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像只快活的小兽。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蛋黄流心的瞬间,阳光刚好爬上妹妹的发梢,镀成金的。
午后总有些倦意。父亲靠在藤椅上打盹,报纸滑落在地,露出半截“社区象棋赛”的通知。母亲坐在旁边择菜,豆角的嫩筋被一根根抽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我翻着旧相册,看见十岁那年全家去公园,妹妹骑在父亲肩头,母亲举着冰棍追我们,冰棍水滴在她的蓝布衫上,洇出跟今早桌布上一样的圆斑。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父亲在阳台收衣服,母亲把炖好的排骨汤端出来,砂锅盖一掀,香气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裹着我们仨的笑声。妹妹数着排骨上的骨头,父亲说“那是日子长的记号”,母亲笑着往他碗里多放了块藕。
夜里的台灯下,妹妹趴在作业本上画画,母亲在缝补父亲磨破的袖口,我削着苹果,果皮连成一整条,像没断过的时光。窗外的路灯亮了,把树影投在墙上,轻轻摇晃,跟母亲的针线一起,缝补着这平常又安稳的日子。
原来生活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揉面时的力道,择菜时的耐心,还有一家人围坐时,碗里冒热气的汤。像颗慢慢熬的糖,初尝是淡的,日子久了,甜味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暖得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