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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赶走一位故人，他住在我脑子里很久了。
如果你要问他长什么样子，我想想，嗯，一袭灰色长袍，手持戒尺，板着脸，双目犀利，留着灰白的山羊胡须。
起初我只觉得他是良师益友，是我的鞭策者，是一颗知耻而后勇的良心。夜深人静时，他会把白天的事一件件拎出来，像抖落一件旧袍子上的灰尘，细细地，不厌其烦地，数落哪些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事，那些本不该有的疏忽。
以前，我感激他，以为这便是那句“吾日三省吾身”的古训在身体里生了根。
“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多么正当，多么光明的三问。我学着先贤的样子，日日叩问自己，仿佛每反省一次，灵魂就被打磨得更光亮一些。
我曾经以为自己走在一条通往完善的路上，以为那个声音是良师，是益友，是悬在头顶的明灯。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听清了他的声音不是春风化雨的规劝，而是一把锋利的刀，他在审判，挑剔，贬低。
当我做得好的时候，它冷冷一笑：“这只是运气。”
当我做得不好的时候，他便狂欢起来：“看吧，我早就说过你不行。”
我渐渐明白，三省吾身与精神自虐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前者是“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后者是“我这个人本身就不好”。
古训教我检视行为，而这个盘踞在脑海里的批判者，却将它异化成了一场漫长的自我审判。不需要狱卒，不需要铁窗，犀利的故人将我关了起来——而锁匙，早被我亲手丢进了“吾日三省吾身”那句美丽的古训里。
今天，我决定赶走这位犀利的故人。
我走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走了。”
身着灰色长袍的故人渐渐浮现在眼前，他愣了一下，戒尺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那双犀利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茫然。
我说：“你不在，我也会反省，但不是为了审判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掸了掸长袍上的灰，转身，消失在镜子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