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私信No.20251228
原创 杨栖檐 屋檐下的杨先森 2025年12月28日 09:32 陕西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园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园。”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张老汉裹了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慢悠悠吐出这句话。风卷着几片刚落的槐树叶飘过他的脚边,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围在旁边听故事的几个年轻人,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你们总问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事儿是什么。以前我不肯说,觉得都是些糟心的过往,提了也没用。可现在老了,反倒觉得该说说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个陌生人留给我的,那年我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念想,总觉得离开这穷村子,就能闯出一片天。”
张老汉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眼前的光影揉散,拉回到几十年前的那个深秋。
按理说,北方的深秋不该有那么大的雨。可那年不一样,入秋之后就总阴沉沉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雨就像老天爷捅破了窟窿似的往下灌,雷声轰隆隆的,把窗棂震得嗡嗡响。我缩在自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一夜没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打雷,是因为心里堵得慌——前几天跟人合伙去山里收山货,本想着赚点钱盖间新瓦房,结果遇上了骗子,不仅把家里仅有的积蓄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白天刚来过,拍着桌子骂骂咧咧,说再还不上钱,就要把我家那几分薄田收走。我爹娘死得早,就剩我一个人守着那点念想,田要是没了,我就真成了无根的野草了。
那一夜,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一会儿想着跟债主拼命,一会儿又想着干脆跑出去,再也不回来。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下去。
天刚蒙蒙亮,我就扛着锄头出了门。不是想去地里干活,是实在待不住,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慢慢爬了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得冒着白气。风里夹杂着些许寒意,还有被雨水泡烂的树叶散发出的土腥味,闻着让人心里更沉了。
就在我对着老槐树发呆的时候,一个人影慢慢朝我走了过来。我抬眼一看,是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裳,料子看着很轻薄,跟我们这儿深秋穿棉袄棉裤的样子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长得文弱得很,脸色苍白,像是受了风寒,走路也慢悠悠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书箱,书箱上沾着不少泥水。
我那会儿按理说眼神好得很,清早起来也不该听不真切、看不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的时候,总觉得像是蒙了一层雾。他走到我跟前,先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难事。我愣了愣,没说话。那时候我谁都不想见,更不想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的糟心事。
可他也不恼,就那么站在我旁边,跟我说起了话。他说他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总觉得远方才有希望,总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却偏偏忽略了脚底下的路。
他说他曾经也一心想考功名,为了这个目标,寒窗苦读十几年,放弃了陪伴家人的时间,也放弃了身边的很多风景。可真到了京城,才发现那里的繁华不属于自己,拼尽全力也没能如愿,反倒把身体熬坏了。
他说的很多话,我现在都记不太清了,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只记得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草木生长,有的时候赶上好时节,风调雨顺,就能长得枝繁叶茂;有的时候赶不上,遇上灾年,就只能苦苦支撑。可不管是好是坏,都是自己的日子,急不得,也逃不掉。
我那时候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心思仔细听他说。只觉得他一个外乡人,懂什么我们这儿的苦。我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我跟他不一样,我要是不出去闯,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穷村子里,永无出头之日。他听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跟我争辩。
太阳越升越高,把地面晒得暖洋洋的。他说他要走了,继续赶路。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就是我开头跟你们说的那句:“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园。”
我当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问他,可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我四处找了找,都没找到他的影子,就好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夜没睡,出现了幻觉。
后来的日子,我还是没忍住,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偷偷跑了出去。我去了城里,进了一家砖窑厂干活。砖窑厂的活儿累得要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才休息,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漏风的工棚。
我以为只要肯吃苦,就能赚到钱,就能改变命运。可现实比我想的更残酷,老板克扣工资,工头动辄打骂,我干了大半年,手里没攒下几个钱,还被工头打伤了腿。
腿伤了之后,我干不了重活,老板把我赶了出来。我拖着伤腿,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捡别人剩下的东西吃,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那时候我才明白,离开家乡,我什么都不是。
我开始想念村里的老槐树,想念自家的土坯房,想念地里的庄稼。可我没脸回去,我欠着债,又混成了这副模样,回去只会被人笑话。
我就这样在外面漂了三年。这三年里,我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吃了各种各样的苦,却始终没能闯出一片天。直到有一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躺在桥洞底下,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又想起了那个书生说的话。“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园。”那时候我才隐约明白,他说的“春”,不是指好的时节,也不是指功名利禄,而是指自己内心的安宁。
开春的时候,我拖着病体回了村。回去之后,我先找了债主,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承诺会慢慢还钱。债主见我实在可怜,又看我态度诚恳,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就踏踏实实地守着家里的几分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闲的时候,我就去镇上打零工,一点一点地攒钱还债。
日子过得很慢,却很踏实。我不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只是专心过好每一天。我把土坯房修了修,把地里的庄稼打理得井井有条。几年下来,我不仅还清了债,还攒了点钱,盖了一间小小的瓦房。
后来,经人介绍,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我媳妇是个勤快本分的人,跟我一起操持家务,打理田地。孩子们也很懂事,好好学习,后来都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
他们总劝我,让我跟他们去城里住,说城里条件好。可我不愿意,我就喜欢待在村里,待在老槐树下。这里有我的根,有我这一辈子的念想。
前些年,村里搞乡村振兴,修了柏油路,盖了文化广场,还发展了特色种植。以前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好多都回来了,村里又热闹了起来。每到春天,村里的桃花、杏花、梨花都开了,满园春色,好看得很。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就会想起那个陌生的书生,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这一辈子,坎坷不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追那些看不到的东西,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结果碰得头破血流。
直到后来才明白,最珍贵的东西,其实就在自己身边。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也就淡了。
风又起了,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张老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了满村的烟火气里。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过“来时不逢春”的境遇,都曾在迷茫中追逐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终有一天会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追来的,而是守来的。立足当下,珍惜眼前,那些曾经的坎坷,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所谓“去时春满园”,从来都不是说外面的春色有多好,而是说,当你放下执念,内心安宁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春天。
希望今天的风格,会让你眼前一亮,没关系,最好的可能还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