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腿儿”四娘

伴我走过岁月的那些人(七)

“快腿儿”四娘

前几天我与妻子拌嘴。争执间,她又搬出了那句说了多年的气话:“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你!”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满脸皆是悔不当初的神情。往日吵架,只要她说出这句话,我便闭口不言、主动退让。我心里清楚,当年我家境贫寒,她嫁给我,着实跟着吃了不少苦,我不忍心再与她争辩。

可那天,我自觉有理,便忍不住回怼了一句:“难道是我蒙住你的眼睛,逼着你嫁给我的?”

妻子见我理直气壮地反驳,一时愣住,怔了半晌,才小声嘟囔:“还不是你家找的媒人,嘴太会说!”

说起我们的媒人,便是我本家四伯父的妻子,我自幼唤她四娘。她有个外号儿叫“快腿儿”,村里很多晚辈都叫她“快腿儿四娘”,这外号来得名副其实。

四娘自嫁到我们王庄村后最爱保媒拉线、撮合姻缘。谁家男女相看有意、或是双方有什么条件诉求,她总是腿脚麻利、来去如风。女方的心思,她转头就跑去告诉男方;男方的答复,她片刻又折返说与女方听。一来二去,“快腿儿”的名号,便在全村叫响了。

自我记事起,我便认得这位快腿儿四娘。她身形高挑瘦削,天生一双大长腿。我上初中时读鲁迅先生的文章《故乡》,文中描写的豆腐西施,眉眼身形、利落神态,竟与我年少时的四娘格外相像。

我儿时最爱跟着母亲下地务农。一来,田间开阔自在,可以肆意疯玩;二来,总盼着能寻一口吃食。那是七十年代初的光景,村里家家粮米紧缺,人人常饿肚子,

所谓瓜菜半年粮。当年那种苦日子我至今记忆犹新。

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上午,我们第四生产队的一众妇女在田里收割高粱。我在百米开外的地头捉蛐蛐、追蚂蚱,玩得不亦乐乎。母亲远远望见我,高声唤我。我抬头望去,她手里握着一截修整干净的高粱秆,正朝着我用力挥动着。

我快步跑上前,接过那一米多长的高粱甜棒。那是我们孩童最爱的零嘴,清甜多汁,堪比甘蔗。拿到甜棒,我没有立刻入口,反倒兴致勃勃地耍起了棍花。这套招式,是我看动画片电影《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耍得好看,我私下偷偷苦练许久才学会的。今日当着一众婶子大娘的面,我特意展露一番,想着也让母亲脸上有光。

一旁的四娘看得欢喜,笑着打趣:“哟,大国还会耍棍!想不想要个媳妇?我给你说一房媳妇,往后陪着你一起耍!”

彼时我不过七八岁,年少气傲,听了这话只觉受了莫大的屈辱,当即高声反驳:“我不要媳妇!我就要当齐天大圣孙悟空!”

四娘闻言笑得前仰后合,接着逗我:“孙悟空孤身一人没媳妇,我看你呀,还是当猪八戒合适!”

一句话惹得田间一众婶子大娘哄堂大笑。

那个年代,村里时常放露天电影,也常有杂耍戏班下乡演出,其中《猪八戒背媳妇》,是全村老少最爱看的搞笑节目之一。谁也未曾料到,当年一句田间玩笑,十八年后,这位快腿儿四娘,真的成了我和妻子的媒人。

我二十六岁那年春日的一个傍晚,四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我家院子,远远便高声道:“他五婶子,大喜!大喜啊!”

母亲正在堂屋灶台前做饭,听见喊声,连忙推门探身问道:“啥喜事儿?”

四娘快步闪进屋内,随手拉过一只马扎坐在灶前,一边顺手帮灶膛添柴,一边笑着说道:“我回娘家赴喜宴,我侄媳生了闺女。我在那儿瞧见了她妹妹,那姑娘模样周正、勤快能干、踏实本分,我问了说还没许人家,心里当即就惦记上了,想着正好给大国说一门亲事!”

母亲听罢,满心欢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劳您多费心,这孩子都二十六了,婚事一直悬着,我正日日发愁哪!”

四娘乐呵呵接话:“这都是缘分!赶巧大国明天周日歇班,我带他去相亲!”

母亲连连应声:“好好好!全靠你费心撮合!”说着便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酬谢的心意,悄悄塞给四娘。

四娘顺手接了起身笑着叮嘱:“让大国明儿收拾利落点,穿身齐整衣裳,明早饭后到我家门口候着就行!”

话音落罢,她便脚步轻快、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门。

彼时我刚下班回到家,正在一旁洗脸,听着两人敲定了我的亲事,全程竟没有一人扭头看我一眼,一时又懵又好笑。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我如约走到四娘家门口。四娘早已站在一架马车旁等候,时不时朝我家方向张望。见我到来,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挺精神,上车吧!”

马车跑得挺快,不多时便到了邻村女方家门口。下车前,四娘特意叮嘱我:“大小伙子大大方方的,说话响亮些,别腼腆拘谨。”

相亲的细节是私人旧事不必多言。总归是缘分天定,我平生第一次相亲,便一眼敲定,顺利成就了姻缘。

婚后为养家糊口,我便辞了不赚钱的工作,外出奔波做生意,常年在外忙碌。再见到四娘,已是近二十年后。

那年我们全家搬进回迁新楼,入住的第二天,听闻四娘也住在相邻楼栋,我便带着妻子备好礼品,登门看望。

开门的是她的小儿子,见到我们满脸诧异。我连忙说明来意:“我们过来看看四娘!”

他应声朝里屋喊了一声。片刻后,满头白发、面容憔悴的四娘,颤巍巍缓步走了出来。

只见她双目浑浊无神,双手微微颤抖,神情木讷迟缓。看见我们夫妻二人,她抬手揉了揉双眼,细细打量许久。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高声说道:“四娘,您好!我是大国,这是我媳妇!”

四娘看看我,又望望我身旁的妻子,慢慢想起了旧事,呆滞沧桑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自那以后,每逢过年,我和妻子必会备了礼物上门看望四娘。几句家常闲谈,成了我们年年不变的念想与牵挂。

四娘住进新楼没几年,便安然离世了。

出殡那天,我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望着缓缓前行的送葬队伍,看着抬棺的人影渐行渐远,心头酸涩,泪水终究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个腿脚飞快、热心肠一辈子、成全无数姻缘的快腿儿四娘,终究留在了旧时光里,留在了我们王庄村一代人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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