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总是会有些遗憾吧

苏晚第一次见到陆时衍的手,是在深秋的修复室。阳光透过磨砂玻璃斜切进来,落在他握着青瓷碎片的指节上,薄茧顺着骨节的弧度铺开,带着常年握刻刀的钝感。

他说这是祖父留下的梅瓶,瓶颈摔得粉碎,想复原出完整的纹样。

苏晚是这所古籍修复馆里最年轻的修复师,擅长器物纹饰的补全。她接过碎片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像深秋的露水,让她下意识缩了手。

陆时衍没在意,目光落在碎片上的暗刻梅纹里,语气平淡:“麻烦你了,尽量还原,不用追求完美。”

修复工作持续了三个月。陆时衍每周会来一次,有时站在苏晚身后看她调釉色,有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沉默地抽烟。

他话很少,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混着烟草的醇厚,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苏晚渐渐发现,他看梅瓶碎片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件旧物,更像在看一段无法触碰的过往。

“这梅纹是祖父画的,”一次等待釉色晾干时,陆时衍忽然开口,“他教过我,说画梅要留三分空白,像遗憾一样,才有韵味。”

苏晚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的锋利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藏着几分脆弱。

她忽然想起馆里老人说过的话,陆时衍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却在三年前突然放弃了核心业务,转而经营一家小画廊。没人知道原因,只传闻他当时大病一场,出院后就性情大变。

梅瓶修复完成的那天,下着小雨。陆时衍来取器物时,带了一束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谢谢你,”他把花递给苏晚,眼神里有难得的柔和,“我请你吃晚饭吧。”

餐厅选在老城区的巷弄里,主打淮扬菜。陆时衍点了几道清淡的菜,都是苏晚无意间提过喜欢的口味。

苏晚心里微动,原来他看似冷淡,却把她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吃饭时,陆时衍很少说话,但会不动声色地给她夹菜,帮她挡掉服务员递来的酒。

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陆时衍撑着伞,把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苏晚,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走到修复馆门口时,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他:“陆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时衍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我有一个……必须负责的人。”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她强压下心里的酸涩,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祝你安好。”说完,转身走进了修复馆,没再回头。

原以为这段刚刚萌芽的情愫会就此终结,可命运偏要添上一笔纠缠。一周后,苏晚在修复馆门口遇到了沈知微。

女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风衣,气质温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病弱。“你好,我是陆时衍的未婚妻,”沈知微的声音很轻柔,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苏晚的神经,“我听说,时衍最近经常来这里。”

苏晚握紧了手里的钥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陆先生是来修复器物的。”

沈知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们的婚约,是父辈定下的。三年前,我父亲救了时衍的命,代价是我……”她顿了顿,轻轻咳嗽了几声,“我身体不好,时衍说,会照顾我一辈子。”

苏晚终于明白,陆时衍口中的“责任”是什么。那是一道用恩情和承诺织成的枷锁,困住了他,也即将困住她。

她想转身离开,却被沈知微叫住:“苏小姐,我看得出来,时衍喜欢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那天之后,苏晚开始刻意避开陆时衍。他来修复馆,她就借口去库房整理器物;他发消息给她,她只简单回复几个字。

陆时衍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却没有追问,只是来得更勤了,有时只是站在窗外,静静地看她工作,一看就是一下午。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苏晚加班到深夜,走出修复馆时,发现陆时衍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旁,身上落满了雪花,像一尊孤独的雕塑。“为什么躲着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神里满是疲惫。

苏晚别过脸,不敢看他:“陆先生有未婚妻,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和她没有感情,”陆时衍上前一步,伸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苏晚,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只剩下责任。是你,让我知道我还能有喜欢的东西,还能有期待。”

雪花落在苏晚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她想相信他,可沈知微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责任不是借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既然选择了承担责任,就不应该再来招惹我。”

陆时衍沉默了,雪花在他的头发上慢慢融化,露出几缕花白的发丝。苏晚才发现,他明明只有三十岁,却已经有了白发。“我没办法丢下她,”他低声说,“但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想你。”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最终,陆时衍递给她一个锦盒:“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一支玉簪,纹样和那只梅瓶一样。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想把它送给你。”

苏晚没有接,转身跑进了巷弄深处。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无法弥补的裂痕。

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拉扯。陆时衍不再刻意隐瞒对她的喜欢,会在她生病时亲自送药,会在她生日时准备惊喜,会在深夜给她发消息,诉说心里的挣扎。苏晚一次次想要推开他,却又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沈知微没有再来找过她,却会偶尔给她发一些照片。照片里,陆时衍陪着她去医院,牵着她的手散步,眼神温柔得像在看稀世珍宝。

苏晚知道,那些温柔是假的,是陆时衍为了履行责任而刻意表现出来的,可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有一次,苏晚在画廊里看到了一幅画。画里是一片荒芜的雪地,雪地里有一株孤零零的梅花,开得格外娇艳。落款是陆时衍。

画廊的店员告诉她,这幅画是陆先生三年前画的,当时他刚出院,状态很不好,画完这幅画后,就再也没画过。

苏晚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她忽然明白,陆时衍就像画里的雪地,看似冰冷坚硬,内心却藏着一株渴望温暖的梅花。而她,或许就是那株梅花,以为能融化他的冰冷,却忘了自己也会被寒风冻伤。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苏晚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陆时衍晕倒了,正在抢救。她赶到医院时,沈知微正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沈知微看到她,眼泪掉了下来,“三年前,他为了救我,出了车祸,落下了后遗症。医生说,他不能情绪激动,不能过度劳累,可他最近……一直在为你烦心。”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终于知道,陆时衍的白发,他的疲惫,他的挣扎,都源于此。“既然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珍惜?”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

“我珍惜,可我知道,他不快乐,”沈知微哭着说,“我试过放手,可我父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了他。我身体不好,离开他,我活不下去。苏小姐,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陆时衍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刺激。苏晚走进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陆时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陆时衍醒来时,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苏晚。他虚弱地笑了笑:“你来了。”

苏晚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陆时衍,我们到此为止吧。”

陆时衍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你的责任太重,我承担不起。我们就这样吧,各自安好。”

陆时衍的手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生疼:“苏晚,不要走。我会想办法的,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没有办法的,”苏晚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陆时衍,你欠沈知微的,需要用一辈子去还。而我,想要的是一份完整的感情,我等不起,也耗不起。”

说完,苏晚转身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这一转身,就再也回不去了。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黑暗。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感情的迷宫里,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也付出了遍体鳞伤的代价。

一个月后,苏晚辞掉了修复馆的工作,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没有带走陆时衍送她的任何东西,包括那支玉簪。她把那只修复好的梅瓶留在了修复馆,附上一张纸条:“梅有留白,情亦有憾。愿君安好,各自珍重。”

陆时衍收到纸条时,正在画廊里看着那幅雪地寒梅图。他拿起纸条,指尖微微颤抖,眼泪落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沈知微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时衍,放她走吧。她值得更好的。”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发白。他知道,苏晚说得对,他欠沈知微的,需要用一辈子去还。而他对苏晚的感情,就像燃尽的余烬,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心底那一点无法熄灭的余温。

多年后,苏晚在另一座城市开了一家小小的修复工作室。有一天,一个客人拿来一支玉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想要修复。苏晚接过玉簪时,愣住了。那玉簪上的梅纹,和当年陆时衍祖父留下的梅瓶一模一样。

客人告诉她,这支玉簪是他从一个古董市场买来的,卖家说,这是一个男人委托出售的,男人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东西。

苏晚握着玉簪,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庭院里的梅花上,开得格外娇艳。她忽然想起陆时衍说过的话,画梅要留三分空白,像遗憾一样,才有韵味。原来,有些感情,注定要带着遗憾,才能刻进心底,成为永恒。

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完成的事,未相守的人,都变成了生命里的余烬,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燃烧,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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