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三卷第十一章 重新拿起笔
给父亲上完药的那个晚上,岳轩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掌心里还留着药膏的凉意,指缝里那股薄荷味散不掉。隔壁屋里父亲的鼾声已经稳了,一长一短,像一把旧风箱。母亲大概也睡了。整个梧桐苑都沉下去了,窗外只剩远处工地那盏高灯,白惨惨地亮着。
他坐了一阵,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层有一个旧铁盒,原来装饼干的,铁皮上的图案早磨光了,只剩几道白印子。他把铁盒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里面就两样东西:林老师送的那支旧钢笔,和爷爷碎笔的残骸。钢笔搁在上面,笔帽套着,笔杆上那道划痕还在。碎笔压在下面,笔杆断成两截,笔尖歪着,干涸的墨渍黑黑地凝在裂缝边缘。
他把钢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笔杆凉,凉得手心一激。笔杆上那道划痕正好卡在虎口里,硌着,不疼,但能感觉到。他拧开笔帽。笔尖露出来,铱粒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痕,发暗。他对着灯看了一眼。笔尖没坏,就是久不用了。笔舌的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干墨,黑黑的,像一道干透的血口。
他拉开书桌抽屉找墨水瓶。墨水瓶还在,半瓶蓝黑墨水,瓶盖拧得死紧,他拧了两下没拧开,拿手巾垫着又拧了一下,开了。一股墨味散出来。那股味道很重,刺鼻,涩涩的,带着铁腥气。他想起小学时候去学校小卖部买墨水,两毛钱一瓶,瓶盖上印着“英雄”两个字。那时候一瓶墨水能用一学期。
他把笔尖探进瓶里,捏住笔囊上的铁片,一下,两下。空气从笔尖冒出来,咕嘟咕嘟的,在墨水里翻出一串小泡。墨水吸上来了。他拔出笔,在草稿纸边上试了一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握得紧,手劲大,竖钩拉得很重,纸面被划出一道沟。他松了松手,把笔重新握好。这一回轻了些。
他在草稿纸正中间写了一个字。
“一”。
这个字他写了十几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堂课都写。可这一回写出来的“一”,横面不平,起笔重了,落下去一个墨疙瘩,收笔的时候手一哆嗦,尾巴甩出去一小截。整个字歪歪地趴在纸上,中间还断了墨——笔囊里墨水没吸满,写到一半笔尖发了干,后半个“一”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笔放下,用手指去摸那道没连上的笔画。指尖蹭过纸面,沾了一层极细的纸屑。他把纸屑吹掉,重新吸墨。这回多捏了两下,笔囊里满了,墨从笔尖上鼓出小小一滴,挂在铱粒上,欲坠不坠。他拿纸边碰了一下,把那滴墨吸掉。
重新写。
这回慢多了。一笔下去,顿,行,收。他盯着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得不快。走完了一道横,停住,提笔。看那个“一”。比刚才好了一些,可还是不平。中间微微拱起来,像一座极扁的桥。他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铺一张。
第三个“一”。这回他把手腕放松了,让笔自己找重心。横面走平了,收笔的时候手指轻轻一提,没有甩出多余的尾子。他看着这个字。比前两个都稳。他又写了一个。第四个比第三个多了点力,起笔的顿有了,收笔的提也有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第七个“一”端端正正地搁在纸上。不歪不斜,横面平直,起收分明。他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今天开始。”
写完他看了看。字还是他的字,横平竖直,跟小时候写的一样。可笔画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好看。是沉。每个字都落得比从前重。笔尖吃进纸里,翻过来摸纸背,能摸到凸起的字痕。他把笔搁下。草稿纸推远一点,又拉回来。他看着那四个字。墨迹在灯下泛着一层蓝黑的光,还没干透,手指蹭一下就会花。他等了一会儿。墨干了。
他从书包侧兜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横格本。是上学期开学时买的,一直没写,封面是塑料的,上面印着几朵褪了色的花。他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年月日,三个数字。写完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
他坐了一阵。笔悬在半空。笔尖上的墨慢慢聚成一小滴,他拿纸边蹭掉了。
然后他落笔了。写得磕磕巴巴。第一行涂掉三个字,第二行划了一道横线。每个字都得想一阵。他想写那天在仓库外面看见的事,可不知道怎么开头。写“我爸”,划掉。写“仓库”,划掉。最后他写:“今天给爸上药。他背上的伤,比我以前看见的多。”写完这一句,后面的就顺了。他写父亲后颈上那块起水泡的皮肤,写右腰那片青灰色的淤痕,写左边肩胛骨下面那道斜口子。写他手指头碰上去的时候,父亲的肉绷了一下又松了。写完了,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写得更慢。他写老魏。写城西那间地下室。写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见老魏坐在木箱上缠拳套。写老魏把拳套扔给他,他戴上去,手在里面晃。写练步法那天站了一个下午,腿酸得走不动路,回家上楼梯都是侧着身子一级一级挪的。写老魏临走那副旧拳套,内衬上“魏平”两个字。写那副拳套现在压在书包最底下,上面摞着课本和卷子。
写到第三页,手不抖了。笔尖在纸面上走得越来越顺。他写六年级那次在楼道里等牟蓉。写她在操场上远远地看着他翻墙。写她后来不再来了。写那天在胡同口看见她坐在方强的自行车后座上,围巾飘起来。他写得很快,句子短,一段一段往下落。写完了,他把笔停住,看了一遍。有几处字迹糊了,是他没等墨干就翻页蹭的。他用指甲把糊掉的字挑开,在边上重新写了一遍。重写的字挤在页边,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又翻了一页。
这回他写的是更早的事。写六岁那年在铁栅栏门前,那支钢笔怎么被踩碎的。写他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笔尖扎进手里的感觉。写他把碎片攥在掌心里,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找不到了。写那天晚上回家,他把碎笔藏进抽屉里,藏了好几年。写后来去城西学拳,每次打完沙袋,手疼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天掌心里的碎片。
写到半夜。他停笔的时候,本子已经写了七页。字迹从工整变潦草,又从潦草变工整。最后一段是:
“我小时候看爸贴膏药,只看见药膏。没看见那些伤。今天给爸上药,手摸到了。左边肩胛骨下面,有一道口子,斜的。右边腰上,一大块青的,中间发紫。后脖子贴膏药的那块皮肤起了水泡。手指头摸过去的时候,爸没躲。他睡着了。或者他没睡着,可他装睡着了。我给他把胳膊放进被子里的时候,摸到了那些筋。硬邦邦的。比看上去硬。”
写完了,他把笔帽套好。墨水瓶拧紧。草稿纸收进抽屉,那本横格本搁在枕头边上。他躺下去,没有关灯。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右手中指侧边有一小块墨渍,蓝黑色的,渗进指纹里,洗不掉。他把手放回枕边。
灯亮着。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字还在,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老魏地下室里那些沙袋,打下去一个,又弹回来一个。他没有再起来写。他就躺着。那些字在黑暗里转。他闭着眼,看着它们。看着看着,那些字慢慢沉下去。沉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它们还在。那支笔也还在。
窗外,工地上那盏高灯闪了一下,灭了。屋里黑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边上那本横格本还翻开着,第七页上最后一行字,墨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