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行酒令时,黛玉说了违禁话,宝钗听了,回头看她。宝钗不干己事不开口,只要一关注,必定有必须关注的原由,但黛玉只是怕被罚,顾不上留心警惕她,而且说完她就忘了,其他的人都听不懂,或者听懂了过耳就忘了,但宝钗记着。第二天,宝钗把黛玉叫到蘅芜苑,开玩笑说:“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知是什么原故,说:“宝丫头疯了。”宝钗说:“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黛玉还是不明白,宝钗把行酒令的事提了出来。黛玉满脸飞红,央告说:“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也不说了。”《牡丹亭》和《西厢记》这些书一般的封建家庭不允许女孩儿看,宝钗明知道黛玉的话是哪来的,她偏要说:“我竟不知是哪儿来的。”黛玉说:“我不知道,我随口说的。”宝钗说:“我也不知道,我听你说得怪生的,所以请教你。”两人都知道,两人都故意不说。黛玉满口央告,宝钗被感动了,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姊妹弟兄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偷背着我们看,我们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才丢开了。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不曾听见读了书倒更坏了,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你我只该做些针织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她向来我行我素,这次完全变了,心悦诚服地说:“是。”宝钗的话是为黛玉的名声和前途考虑,从此两人成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黛玉从小父母双亡,没有人给她说这样的话,她确确实实信服了,就把宝钗当成自己的姐姐了。但宝钗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人,她既能锦上添花,也能雪中送炭。若宝钗不先看了那些移了性情的书,怎能听出黛玉酒令里的话是大家闺秀不能讲的?宝钗不把黛玉说的话告诉别人,是在保护黛玉,更重要的是保护自己。黛玉很单纯,她想不到这些,天真的黛玉对宝钗坦诚相待,甚至为自己过去对她的误会而深深自责。自从宝黛互诉肺腑之后,两人心心相印,什么外力都不能将其分开。在黛玉来看,宝钗怎么也动摇不了宝玉的心,这就够了。在宝钗来看,黛玉怎么也左右不了王夫人喜欢自己,左右不了贵妃指婚,这也就够了。这样一来,天真的黛玉和心机缜密的宝钗,关系就突然变好了。

这时,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量要紧的事。”李纨见了她们,说:“咱们的诗社还没起就有人脱滑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黛玉笑说:“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叫她画园子,惹得她乐得告假了。”探春笑说:“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笑说:“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是哪门子的姥姥,只叫她‘母蝗虫’就是了。”宝钗说:“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世俗取笑。颦儿这促狭嘴,她用《春秋》的法子将世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以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展现出来了。”林黛玉的“母蝗虫”得到了一向与人为善的薛宝钗的热情赞扬,说明她们都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都有点瞧不起出身贫苦,举止粗鲁的人。黛玉还说:“画人物还容易,草虫不行。”大家都说:“不需要画草虫。”黛玉说:“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大家都笑了。黛玉又说:“你快画吧!我连题跋都有了,就叫‘携蝗大嚼图’。”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宝钗说:“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但你只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楼台房舍必要用界画,若不用界,一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桌子挤到墙里,花盆放在帘子上,岂不成了一张笑话了。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脚。依我看来,竟难得很。如今一年的假太多,一月的假太少,竟给她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她。若有不知道的,或安插不好的,叫宝兄弟拿出去问那些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薛宝钗真是想得太细致了。宝玉高兴地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去问他们。”宝钗说:“我说你是无事忙,也等我们商议定了你再去问。我说着,你写下来。”宝玉喜的提起笔,静听宝钗说:“头号排笔四,二号排笔四枝,三号排笔四枝,大染四枝,中染四枝,小染四枝,大南蟹爪十枝,小蟹爪十枝,须眉十枝,大着色二十枝,小着色二十枝,开面十枝,柳条二十枝,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了。再要顶细的绢箩四个,粗箩四个,掸笔四枝,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磁缸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说:“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说:“这做什么?”黛玉笑说:“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口锅来,好炒颜色吃。”众人都笑起来。宝钗说:“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先抹在底上,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说:“原来如此。”黛玉又看了单子,笑着拉探春,说:“你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想必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笑说:“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宝钗说:“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边说一边上来拧她的脸。黛玉笑着央告:“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只知道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这是个双关语,因画画儿求饶,同时也是因说违禁话再次向宝钗求饶。别人不知道,说:“好可怜,饶了她吧!”宝钗原是和她玩笑,又听拉扯上前番话,便不好再和她厮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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