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有些情绪,不需要被治好。
只需要有个地方,能把它喊出来。
鹓雏一放学就冲进家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跑到客厅的穿衣镜前面。
然后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
“噢——!!!”
父亲在厨房里听见这一嗓子,手一抖,盐差点撒多。他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女儿正对着镜子运气,准备来第二下。
“噢——!!!”
这次比刚才还响。
父亲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鹓雏在做啥。
“鹓雏,你这是……在练什么呢?”
鹓雏转过身,眼睛里充满了智慧。
“爸爸,你来得正好。来来来,站这儿,跟我一起吼。”
她把父亲拉到镜子前面,和自己并排站着。
“我也要吼吗?”
“对啊,爸爸。你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噢!”鹓雏张嘴就吼。父亲犹豫了半秒,也张开嘴,跟上鹓雏的节奏。
“噢——!”
两嗓子同时在客厅里炸开,窗户好像都震了一下。
吼完,父亲看着镜子里的鹓雏和自己,沉默了两秒。“鹓雏。”
“嗯?”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傻?”
鹓雏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很有可能,不过这是有必要的行为。”
“有必要的行为?”
“因为我需要感受。”
父亲愣了一下。“感受什么?”
爸爸走出了穿衣镜,鹓雏跟在后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们班有个同学,今天忽然在教室里大吼大叫。就是那种——毫无预兆的,嗷一嗓子。全班都吓了一跳。”
父亲在她对面坐下。
“老师说,他情绪不稳定,让他去办公室冷静一下。”鹓雏皱皱眉,“可是爸爸,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他为啥需要那样大吼大叫。老师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同学头低得很低。”
父亲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所以我在想,”鹓雏指了指镜子,“我也得吼一吼,体验一下他当时的感受。看看他到底在想表达什么。”
父亲看着她,饶有兴趣。
“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把我感受到的告诉他,他就有了办法进行调整。”鹓雏理直气壮,“我可是班级最出名的咨询师,一定会治好他的。”
父亲笑了。他想起鹓雏和小伙伴们在咨询师等候厅里玩的“咨询师和来访者”的游戏,一个假装哭,一个递纸巾,还正儿八经地说“嗯嗯,我理解你的感受”。
“那你为啥要拉着我一起吼,你一个人不行吗?”
“一个人吼和两个人吼,不一样。如果我一个人吼可能感受不到,或者我吼的不对,我需要爸爸你告诉我你的感受。”
父亲右手扶着额头,有点无可奈何。
“那你有什么初步结论吗?或者感受。”
鹓雏想了想。
“有啊,当我吼完,好像轻松了一点。我感觉同学就是心里堵着的东西,吼出去。”
父亲点点头,接上鹓雏的话头,
“你想,如果一个人心里有情绪,需要找个出口。有哪几种常见的出口呢?”
父亲没有等鹓雏回答,而是继续他的话。
“第一种,把情绪憋回去。不哭也不闹,什么都不说。情绪往自己内心走,攻击转向自己。时间长了,身体会出现问题,可能会失眠,可能会头痛,可能会莫名其妙地难过——这就是躯体化,或者抑郁。”
鹓雏点点头。
“第二种,往外面扔,但扔给比自己弱的人。比如被老师骂了,回家冲弟弟妹妹发火;被老板骂了,回家冲老婆孩子拍桌子。这叫踢猫效应——情绪往下走,欺负更弱小的人。”
鹓雏插嘴:“就像我们班那个大个儿。他总欺负比他弱小的同学,可能就是自己心里有不高兴的事,没地方放,不过,我不允许他欺负同学。”
“是的,不过和同学相处也要注意方法,保护好自己才是首位。”
父亲继续例举。
“第三种,就是吼出来。往外走,但不指向任何人。就像你和爸爸刚才表现的那样,对着空气和镜子吼一嗓子。”
他顿了顿。
“这三种,哪种是对的?”鹓雏发出了疑问。
“没有哪一个是对的,不过吼出来在这三个方法中属于较为成熟的。”
“可是,”鹓雏皱起眉头,“在教室里吼出来肯定是不对的啊。会吓着别的同学,老师也会觉得你有问题。那个同学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时候,头低得可低了。”
父亲点点头。
“所以我们不需要改变吼这个事情,而是改变表达的方式。”
“改变表达的方式?”
鹓雏把这个句子在嘴里嚼了嚼。“也就是说,吼出来本身没错,但在教室里吼就不对?”
“对。情绪本身没有错,但表达情绪的方式和场合,需要考虑别人。”
鹓雏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又不能憋回去,又不能欺负小的,又不能吼。”
父亲笑了。
“所以我们要学会的,不是‘不表达’,是‘怎么表达’。”
“怎么表达?”
“比如,去操场跑几圈。跑到跑不动,情绪就跟着汗一起流走了。”
鹓雏眼睛亮了一下。
“或者,去公园。找个没人的地方,对着天空吼。想吼多久吼多久,也没人管你”父亲顿了顿,“或者,做难题。”
鹓雏愣了一下。“为什么是做难题?”
“嗯。你想想,当你被一道题难住,气得想把笔摔了的时候——那股气,是不是也是一种情绪?”
鹓雏想了想,点点头。
“那道题,就是你的对手。你把它解出来,就是把那股气打出去了。而且打完还有成就感。”
鹓雏笑了。“所以做难题也是一场打架?”
“算是一种文明的打架。”
鹓雏靠在沙发背上,把这些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坐直了。
“爸爸,我知道了。我需要给那个同学写一份治疗策划书,你现在需要去烧饭,我写好策划书给你看。”
父亲愣了一下。
“策划书?”
“对。我要告诉他,他下次想吼的时候,可以去操场跑圈,可以去做难题,可以去公园对着天吼。不是憋着,而是不能在教室里吼。”
她跳下沙发,跑到书桌前,翻出一个空本子。
“你别打扰我啊,我要写了。”
父亲站起来,看着她趴在桌上,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鹓雏头也不抬,挥挥手让他走开。
父亲笑着走回厨房,继续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厅里,鹓雏的笔尖刷刷刷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
“爸爸。”
“嗯?”
“你说,我这个策划书,他会看吗?”
父亲想了想。
“不知道。”
“那万一他不看呢?”
“那你就当练习了。”
鹓雏点点头,脑袋缩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一声:
“噢——!!!”
父亲手一抖,这次盐真的撒多了。
他摇摇头,笑了。
那天晚上,鹓雏写了三页纸的“治疗策划书”。
第一页是封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旁边写着:送给需要吼一吼的你。
第二页画了三幅图:一个人在操场跑步,一个人在公园对着天空张大嘴,一个人对着数学题咬牙切齿。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憋在心里会生病,乱吼会挨骂。所以,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吼出来。”
父亲看过这份策划书。
他把那三页纸轻轻地放回原处,没有告诉鹓雏正确的策划书应该怎么做,或许在父亲心中,这就是最好的策划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