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远像一锅随时会沸的粥。晴时，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楼影；一旦落雨，天便漏了，豆大的水珠砸在少年宫彩色的遮阳棚上，擂鼓般响。
少年宫前的马路成了考场，考的是家长的耐心。晴天考的是汗——电动车后座的母亲一边抹汗，一边把遮阳帽往孩子头上扣，自己的后背洇出深色的云。雨天考的是伞——父亲们把整把伞倾向孩子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湿透，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
最奇的是雨晴交替的刹那。方才还倾盆如注，转瞬云开，日光从缝隙里斜切下来。一辆黑色轿车与一辆白色SUV在少年宫门口顶了牛，谁也不肯让。后头的电动车见缝插针，自行车在车流里扭着S形。执勤的保安大叔吹着哨子，双臂张开像要拥抱这混乱的世界。忽然雨又来了，比先前更急，所有车窗同时升起，发出整齐的“嗡”声。
我站在骑楼下，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车里跳出来，书包还没来得及背上，雨就追到了。她母亲慌忙撑伞，伞骨被风掀翻，两人笑成一团，索性淋着跑向大门。雨水顺着女孩的发梢滴落，她回头冲车里喊：“妈妈晚上做绿豆汤！”那声音混在雨里，竟格外清亮。
想起清远人常说：“七月的天，孩子的脸。”其实孩子的脸哪有这天变得快？少年宫安全闸门开合间，飘出钢琴声、英语单词、数学公式，与雨声交织。一位爷爷把孙子送进去，自己蹲在屋檐下点烟，雨丝斜飘进来他也不躲，眯眼看着路上那些还在寻找车位的家长。
天色将晚，雨终于歇了。积水映出少年宫霓虹的倒影，车流渐渐疏散。那些接送的车，都驶向不同的巷弄，而明早七点，它们还会在这里重逢。七月清远的雨，下得再大，也浇不灭这城市送孩子奔赴前程的热望。倒是淋湿了的沥青路，泛着温柔的光，像刚哭过又笑了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