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奔波落幕,方知笔墨可渡余生。
退休那日,我一点点清空相伴四十载的办公桌。堆叠如山的公文底稿、层层签批的工作文件,翻遍一遭,竟没有一页值得打包带走。唯独书柜最僻静角落,那本边角磨得发毛、封皮褶皱卷曲的《史记》,被我小心翼翼抽了出来。彼时只当是念旧随手珍藏,未曾料到,这薄薄一册旧卷,会成为我往后漫长岁月里,稳稳支撑步履的一根木杖。
骤然卸下肩头重担的日子,恰似一幅被狂风铺开的空白长卷,满目留白,提笔却无处落墨。
河北唐山七旬老人王玉珍,精准道尽无数退休人的彷徨:“等待,成了我活着唯一的依托。早饭落幕等晌午,晚饭吃完盼入夜,手机寸步不离,时时刻刻等候晚辈的一通来电。”她也曾随邻里老人围坐暖阳下闲谈,心底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总觉得自己被世间洪流抛下,再也无人需要。
寥寥数语,清淡无华,却直直戳中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们穷尽大半辈子奔赴忙碌,习惯了被琐事裹挟、被他人依靠,一旦清闲骤然降临,反倒慌乱无措,学不会安安静静与独处的自己和解。
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
在外甥女的指引下,王玉珍接触到小红书。起初只是顺着算法推送随意浏览,平台渐渐摸清她心底对文字的偏爱,源源不断推送散文、文学篇章。日复一日浸润文字间,心底蛰伏许久的倾诉欲忽然破土而出:我也想提笔,写下藏在心底的细碎情愫。
那年母亲节,她落笔写下第一篇短文《感激母亲》。不足千言的质朴文字,收获六百余次阅读,两个陌生读者留下暖心点赞。一星微弱火光,就此点亮她往后三年的漫漫笔耕路。三年光阴,五十万字心绪落于纸页,散文集《我恋禾谷》顺利付梓,十一万读者与她文字相逢。作家梁晓声读完她的文字,由衷赞叹:这才是烟火气十足、最真实的人世间。
同为退休干部的黄富强,也曾长久伫立满架藏书前,心头交织羞愧与茫然。两千余册典籍静静伫立,沉默如山。从前买书时满腔热忱,买回后却大多束之高阁,鲜少静心品读。他暗自立下心愿:往后不求我读万卷书,愿让万卷书,反过来读懂我。
一句轻语,道破读书最深层的真谛。阅读从来不是单向索取知识,当我们沉下心,任由文字缓缓淌过半生阅历,书中字句便化作一双温柔手掌,轻轻抚平岁月堆积的心结。
重读《史记》,廉颇晚年尚能一餐斗米、身披战甲驰骋沙场的豪迈跃然眼前,他猛然忆起九年前一桩工作分歧,自己意气用事,死死揪着对错不肯退让。蔺相如一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如温厚老友轻拍肩头,消解多年芥蒂。当日黄昏,他拨通那位旧同事的电话,不纠结陈年是非,只轻声邀约,共赴一盏清茶叙旧。
阅读从不会直接赠予你现成答案,却能拓宽心的边界,教你以通透平和的眼界,重新审视过往、追问人生。
南昌的徐建英,今年五十八岁,黑暗已经笼罩她二十一个春秋。血管瘤破裂、彻底失明的那一天,她永生难忘。
漫长低谷里,她深陷自我否定:不懂盲文、不会操作电子设备,看电视只能模糊辨听声响,完整的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可她不愿就此困于黑暗,咬牙学习读屏软件,耗费三日昼夜熟记五笔输入法,依靠语音转文字,重新握住书写的权利。
2014年,她提笔写下《我心中的“南丁格尔梦”》,一举斩获全国盲人征文一等奖。时至今日,六十余篇文字见诸刊物,她还搭建线上社群,聚拢九十位身处黑暗却热爱文字的盲友,彼此扶持,以文字取暖。
她常以诗句自勉,也劝慰同路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阅读写作是一份永不退休的事业,只要愿意翻开书页,人生任何时段启程,都为时不晚。
生命终会顺着时光慢慢老去,唯有笔下文字,永远鲜活热烈。这是王玉珍在签售现场写给老年读者的短句,也是无数借读写找回自我之人,共通的人生感悟。那些长年累月融进骨血的文字,从来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书本唤醒、本就深埋心底的生命种子。读书不为一味堆砌学识,而是借一卷书香,读懂自己跌宕起伏的半生。
后半生独属于自己的浪漫,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藏在翻书时指尖萦绕的淡淡墨香里,藏在初次提笔,心绪震颤落笔成文的瞬间。只要手中尚有书卷、笔下仍可行文,晚年从不是凋零落幕,只是生命换一种温柔模样,静静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