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清明节。想起一些已经故去的亲人。
在我生命中,第一个去世的亲人是爷爷。
爷爷是一名小学老师,就在我们村里教书。他是个爱干净的小老头,总是穿着整齐灰色的中山装,连衣角都要抚的平平整整,带着一顶圆圆的帽子,帽檐几乎要遮住了眼睛。摘了帽子,露出卷卷的花白头发。他很少笑,总是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也总会一个人蹲在墙角边,默默的吃饭,偶尔我们被哄着去亲他的脸,总会嫌弃他那扎扎的胡子。
岁月压弯了他的腰。他佝偻着身子,总是慈爱的看着我们。
我刚上小学那年,爷爷还没退休。冬天的早晨,天还很黑,就要出门,爷爷帮我背着书包,牵着我的手去上学。天冷的时候,他把俩只手交叉伸进袖筒里取暖。我没上过幼儿园,直接上一年级。有一次不会写作业,急的哇哇大哭,爷爷来到我的座位,把我搂进怀里,握住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完。那时候,我一边哭一边想:有个当老师的爷爷,真好啊。
爷爷退休后开始领工资,每次回老家,我都能得到一大笔“赏金”。特别是过年的压岁钱,金额总是能让我在小朋友面前格外有面子。
爷爷是得胃癌走的,听说最后瘦的只剩一把骨头。那时候我还太小,记不清了,甚至都没有去参加爷爷的葬礼。
爷爷走后,家里最常来的,是姑姑。
姑姑是爸爸的姐姐。大概是随了爷爷了,也是一头卷卷的短发。常年的辛苦劳作,晒黑了她的皮肤,脸上有好多小坑洼,却有一双大大的眼。见到我和弟弟,就开心地笑,笑到露出牙床。
爷爷去世后,爸爸妈妈离家远,姑姑离得近,就数她去看望奶奶的次数最多。姑姑没有多少文化,但特别勤快。每年年底我们回老家过年,人还没到,姑姑就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一见到我们,就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提回家去。
她到了我们家,也是一刻不停地帮忙。扫完院子去喂鸡,喂完鸡去生火做饭,吃完饭抢着洗碗。等到帮我们把过年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才回去。等到正月初二,她又带着堂哥堂姐来了——她知道爸爸妈妈要去外婆家了,就来帮忙照顾奶奶。
姑姑也是得胃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农村妇女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有点不舒服,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实在疼得不行,才去医院。检查结果不好,姑父和爸爸带来到西安住院,但没多久,她就走了。
那年她才四十多岁。三个孩子,只有大儿子结婚了,女儿和小儿子都还没有着落。妈妈那时总对我说:“你姑姑怎么能这么年轻就走了呢?以后咱家要多心疼心疼她家小孩。”
可自从姑姑走后,堂哥堂姐他们也很少来我家了。后来各自成家,都忙着奔波生活。
和姑姑不同,外婆的故事,是从另一条山路开始的。
外婆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妈妈是最小的孩子。外婆早年丧夫,那时,妈妈才十几岁,还有一个儿子没结婚。日子过得很窘迫。很多人都劝她把妈妈送给别人家养,一个女人家要撑起这么大的家,实在负担太重。但外婆总说:“我辛苦点,拉扯大,以后老了也多个人来看我。”
我有印象时,外婆已经很老了。但她还是有一头茂密的头发,总是会用极密的梳子把头发梳的光滑明亮,用卡子别在耳后。额头和眼角都是深深的皱纹,高高的颧骨显得脸颊都塌陷了下去。
去外婆家要走很长很长的山路。外婆听说我们要来,那一天总要穿过别人家的院子,去那个山峁上望好几次。等到我们到了,她站在大门口,过来牵妈妈的手,低头浅笑说:“你终于来了。”
外婆很疼我们。她总是等屋子里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把我们叫过去,拿出别人送她、她舍不得吃的饼干、酸奶,塞到我们手里,说:“吃完再出去玩。”临走又叮嘱:“这些好吃的我就放在这个柜子里,你想吃了自己拿,别让别人看见。”
每次要离开外婆家前,她又会偷偷把我们喊到屋里,往口袋里塞钱,照例叮嘱:“听外婆的话,别给你妈妈说。”有时候被妈妈发现了,妈妈要把钱还给她,她就沉下脸,推开妈妈,一边把钱重新塞到我的口袋里,一边说:“我给孩子的,我给我外孙女的,你管这么多。不收着我要生气了。”妈妈只能无奈的看着她把钱装好。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要走,外婆出来送我们,眼眶泛红地问妈妈:“下次什么时候来呀?”我们走了很远很远,回头还能看到她张望的身影。
外婆一生要强。七八十岁了,还帮舅舅舅妈喂鸡喂猪。我记,她坐在门口的木凳子上,将萝卜、土豆、树叶那些草料用刀剁碎,扔进膝盖高的筐子里,用棍子拌好。然后起身,蹲下,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提起筐子,走向猪圈,将猪料倒进石槽,再用棍子拨拉均匀。即便是七八十岁的外婆,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挺直腰杆的身影。
后来表哥他们长大了,每次回去都给外婆带很贵的保养品,舅舅舅妈怎么劝也不听。那时外婆身体已经明显不行了,表哥甚至和舅舅舅妈吵着要开车带她市里的医院,希望她能够活得再长一点,再多看看她的这些孙子们。
妈妈常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外婆虽然没多少钱,小时候可是真疼这些孙子们了。”
我好像对死亡的感知力还很弱。只是在今天,突然回想起来那些走了很多年的亲人。
亲人的离世,好像不仅仅是爱与亲情的消失,更是一种关系、一种联结的消亡。我已经很少再见到姑姑家的堂哥堂姐,也很少见到舅舅舅妈了。
原来,那么多关系的维系,靠的可能只是那一个人。
我希望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能更健康、更长寿一些,让我们之间的牵绊再多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