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一夜没睡好。
不是做噩梦,而是脑子里太乱了。秦律师发来的那条消息——“我可以帮你看看你的收养手续是否合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是怎么到沈家的,想亲生母亲为什么把她送走,想那份她从未见过的收养协议上写了什么。
她想起六岁那年,有一次她在顾婉清的房间里找东西,无意中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收养协议书”几个字。她那时候还不认识太多字,只认得“沈清禾”三个字和上面那个红色的手印。她不知道那个手印是谁的——也许是亲生母亲的,也许是顾婉清的,也许是谁的都不是。
后来顾婉清发现了她在翻东西,打了她一巴掌,把信封锁进了抽屉里。那之后清禾再也没有见过那份协议。
但那份协议一直在她脑子里。像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像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凌晨四点,她坐起来,打开台灯,拿起笔记本。
她写道:“明天秦律师要帮我查收养手续。我不知道会查到什么。也许什么都查不到,也许查到了会更难过。但我还是要查。我想知道真相。”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又躺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红色的手印和撕碎的文件,碎片在空中飘,她伸手去抓,一个都抓不住。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清禾起床,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有青黑色,脸色也不好,她用手指揉了揉脸颊,想让血色回来一点,但没什么用。她穿上那件白衬衫,把袖子卷好,又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一根白色一根米色,还是不一样,但至少系紧了。
她没有吃早饭。胃有些不舒服,但不饿。可能是紧张,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因为今天要见到的人、要听到的事。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星巴克。
大学城的早晨很安静,星巴克里只有两三个人。清禾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抱得紧紧的。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她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她想,苦的东西也许能让她清醒一点。
九点五十五分,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平底鞋。她的步伐很快,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她扫了一眼店里,目光锁定在清禾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沈清禾?”她伸出手,“我是秦律师。”
清禾站起来,握了握她的手。秦律师的手很干,很暖,握得很紧,不像客套的握手,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来了。
“坐吧。”秦律师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着清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陆时砚跟我说了你的事。”秦律师说,“他说你被养母虐待了十九年,录取通知书被撕了,被赶出家门,现在养母还想让你回去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换彩礼。”
清禾点了点头。
“你弟弟说的那个男人,”秦律师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我查了一下。王建国,四十三岁,离异,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公司。有过两次婚史,第一次离婚是因为家暴,第二次是因为涉嫌骗婚。目前没有犯罪记录,但有多起民事诉讼,都是关于经济纠纷的。”
她把那张纸推到清禾面前。清禾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少,脸色发红,穿着一件花衬衫,笑得很难看。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
“这个人不是你养母给你找的第一个。”秦律师说,“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她从你十六岁开始就托人给你介绍对象了。只是以前你还在上学,她不好明说。现在你高中毕业了,她觉得时候到了。”
清禾的手在发抖。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十六岁。
从她十六岁开始,顾婉清就在给她找婆家了。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一,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餐,跪在地上擦地板,穿着沈清悦不要的旧校服,被同学嘲笑“你是不是捡破烂的”。那时候她以为最坏的事情就是这些了——被骂、被罚、被嘲笑、被无视。
她不知道还有更坏的在后面。
“秦律师,”清禾的声音有些涩,“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的收养手续,合法吗?”
秦律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这正是我今天要跟你谈的。”她说,“我昨天去查了你在民政局的收养登记档案。”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清禾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收养登记表的复印件,上面有顾婉清和沈仲谦的名字,有她的名字,有亲生母亲的名字。
林秀兰。
那是她亲生母亲的名字。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在沈家,没有人提过她的亲生母亲叫什么。顾婉清不提,沈仲谦不提,周婶也不提。她只知道“你亲妈把你送人了”,不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
“这份收养登记表是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办的,”秦律师说,“手续齐全,程序合法,从表面上看没有问题。”
清禾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秦律师话锋一转,“我在查其他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拿出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有折痕,看起来年代很久了。纸上是手写的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看不太清楚。
清禾盯着那张纸,心跳得很快。
“这是什么?”她问。
“这是你在亲生母亲那边的出生证明。”秦律师说,“我在妇幼保健院找到的。你亲生母亲林秀兰,十九年前在那家医院生下了你。出生证明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看着清禾。
“林秀兰的配偶一栏,写的是‘沈仲谦’。”
清禾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见了秦律师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你说什么?”她问。
“你的亲生母亲林秀兰,和沈仲谦是夫妻关系。”秦律师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她,“至少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夫妻。”
“不可能。”清禾脱口而出,“顾婉清才是沈仲谦的妻子。他们是夫妻。我有户口本,上面写着——”
“上面写着你是养女。”秦律师接过话,“但出生证明上写的是,你是沈仲谦和林秀兰的亲生女儿。”
清禾摇了摇头。她不相信。她不能相信。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不是养女,她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那顾婉清不是她的养母,她是——
她是谁?
“我不明白。”清禾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是沈仲谦和林秀兰的亲生女儿,那顾婉清是谁?她为什么要收养我?我为什么会在沈家长大?”
秦律师深吸了一口气。
“清禾,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难接受。你要做好准备。”
清禾攥紧了拳头。
“你说。”
“根据我查到的资料,”秦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沈仲谦在和你亲生母亲林秀兰结婚之前,就已经和顾婉清在一起了。他和顾婉清是大学同学,谈了四年恋爱,但因为顾婉清家里不同意,一直没有结婚。”
“后来沈仲谦认识了林秀兰,和她在一起了。林秀兰怀孕了,生下了你。沈仲谦本来打算和林秀兰结婚,但顾婉清那时候也怀孕了——怀的是你弟弟,沈清辞。”
清禾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顾婉清家里条件好,能给沈仲谦的事业提供帮助。林秀兰家里穷,什么都给不了。沈仲谦最后选择了顾婉清。但顾婉清的条件是——林秀兰必须走,你也不能留在沈家。”
“顾婉清说,她可以收养你,对外宣称你是养女。但她不会让你以沈仲谦亲生女儿的身份长大。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沈仲谦在和顾婉清在一起的时候,和林秀兰生下了你。”
清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顾婉清说的那句话——“你每天在我眼前晃,就是提醒我仲谦背叛过我。”
她一直以为顾婉清说的是沈仲谦和她结婚之前的旧事。她以为自己是沈仲谦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被抱回来养,顾婉清看着她就想起丈夫出轨。
但真相比那更复杂。
她是沈仲谦和林秀兰的亲生女儿。沈仲谦和林秀兰在一起的时候,顾婉清还只是沈仲谦的女朋友。顾婉清怀孕了,用肚子里的孩子和娘家的财富逼沈仲谦选择了她。而林秀兰,带着刚出生的她,被赶走了。
但顾婉清没有让林秀兰把她带走。顾婉清要把她留在身边——不是为了养她,是为了看着她受苦。是为了每一天都提醒自己:我赢了,那个女人输了,她的孩子在我手心里,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清禾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恶心。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让她想吐。
“清禾,”秦律师的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你还好吗?”
清禾抬起头,看着秦律师。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亲生母亲现在在哪里?”她问。
“我查过了。”秦律师说,“林秀兰后来嫁了人,嫁给了一个叫李明远的男人。她现在住在临市,在一家商场做售货员。她——”
秦律师停了一下。
“她什么?”
“她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儿,今年应该十五岁了。”
清禾闭上了眼睛。
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沈清辞。她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从未谋面。她有亲生父母,但他们一个选择了顾婉清,一个选择了别人。
没有人选择她。
她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秦律师,”清禾睁开眼睛,“我想见我的亲生母亲。”
秦律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清禾说,“我想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接我。”
秦律师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帮你联系她,”她说,“但她愿不愿意见你,我不能保证。”
“我知道。”清禾说,“你帮我联系吧。”
秦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秦律师合上笔记本,“关于你养母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我可以帮你处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她发一封律师函,告诉她你的态度,以及她如果再骚扰你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
“发吧。”清禾说。
“另外,”秦律师又说,“如果你想起诉她虐待,我可以帮你整理证据。你有证人吗?”
“有。周婶,沈家的保姆。她愿意帮我作证。”
“好。”秦律师点头,“那我们先从律师函开始,一步一步来。你不用着急,也不用怕。法律站在你这边。”
清禾看着秦律师,看着她干练的短发、坚定的眼神、放在桌上的那双温暖的手。
“秦律师,”清禾说,“谢谢你。”
“不用谢。”秦律师站起来,“我帮你不是为了你谢我。是因为你的事是对的,是因为有人做错了事就应该被纠正。你等我消息,我先联系你亲生母亲,看她愿不愿意见你。”
清禾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
秦律师走了。她的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稳,像一艘破浪前行的船。清禾站在星巴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
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她不是养女。她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顾婉清不是她的养母,是她父亲妻子。她亲生母亲叫林秀兰,在临市的一家商场卖衣服,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
她知道了这些,但她不知道该拿这些怎么办。
她走回公寓,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时砚发一条短信。她打了几个字——“秦律师告诉我了”,又删掉了。她又打——“我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又删掉了。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条:
“秦律师说,我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
十分钟后,陆时砚回复了。
“你怎么想?”
清禾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她怎么想?
她不知道。
她应该恨沈仲谦吗?他抛弃了她的亲生母亲,选择了顾婉清,让她在顾婉清手里受了十九年的苦。
她应该恨林秀兰吗?她生下了她,又把她丢下,自己嫁了人,又生了孩子,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她。
她应该恨顾婉清吗?她恨了十九年了。
她应该恨谁?
也许她谁都不应该恨。
也许她应该恨的,只有这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选择权的人生。
她回复陆时砚:“我不知道。我想见我的亲生母亲。”
陆时砚回复:“需要我陪你去吗?”
清禾看着这条短信,眼眶红了。
她想说“需要”。她很想说“需要”。她想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在她去见那个抛弃了她的女人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但她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她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去。”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只鸟飞过,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她想起高考那天。
那天早上她四点就醒了,睡不着。她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想着今天的考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参加高考。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考场,一个人走进校门,一个人坐在考场里,一个人答完了所有的卷子。
没有人送她进考场,没有人在考场外等她,没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一个人。
她一直是一个人。
但她活下来了。她考了638分。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她申请到了奖学金。她找到了住的地方。她遇到了陆时砚、江屿、秦律师、周婶。
她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秦律师发了一条短信。
“秦律师,麻烦你帮我联系我的亲生母亲。告诉她,我想见她。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都请你告诉我结果。”
秦律师回复:“好。”
清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她写道:“今天我知道了真相。我不是养女,我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顾婉清不是我的养母,她是我父亲妻子。我的亲生母亲叫林秀兰,她现在在临市,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
她停了一下,又写:
“我想见她。我想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一边。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些飞鸟。
她想起高考那天,她坐在考场里,作文题目是《我的未来不是梦》。她写的是——“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现在离开了。
她现在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她需要先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她需要见到林秀兰。
她需要问出那个问题。
然后她才能真正地、彻底地、毫无牵挂地,开始新的人生。
她不知道林秀兰会不会见她。
她不知道林秀兰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会不会让她更难过。
但她要去。
她要亲口问。
她要把这十九年的委屈、疑问、痛苦,统统说出来。
然后她就可以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香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
是秦律师发来的短信。
“我联系上林秀兰了。她说——”
清禾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她说,她愿意见你。这周六,在临市。”
清禾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亲生母亲愿意见她。
不管那个见面会是什么结果,不管林秀兰会说什么,不管她会不会再被伤害一次——
她愿意见她。
这也许是十九年来,林秀兰为她做的第一件事。
也是唯一一件事。
但至少,她愿意。
清禾回复秦律师:“好。周六我去临市。”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想起高考那天,她走出考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她一个人站在考场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被父母接走的同学,看着那些有人送花、有人拥抱、有人拍照的考生。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她自己。
但她有638分。
她有一个未来。
而现在,她有了一个答案——一个她等了十九年的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她都会接受。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阁楼里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走出来了。
她不会再回去了。
**(第十章完)**
**第一卷结语**:清禾离开了沈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即将见到亲生母亲。但顾婉清不会善罢甘休。第二卷《破碎的翅膀》中,清禾将面对亲生母亲的再次抛弃,也将经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而那个从未谋面的“荆棘”奖学金发起人,将以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