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药盒撕掉了

她把药盒撕掉了

很多年前,我在病房里见过一个女孩。十四岁,或者十五岁。

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一个动作:她低着头,从自己的东西里摸出几板药。纸盒没了,只剩下里面的铝塑板。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我刚进临床实习的第一年。

上级医生怀疑她得的是一种当时对我来说很陌生的病——特发性肺动脉高压。这个名字在教科书上见过,也仅仅只是见过。它缩在厚厚的内科学教材里,占据不大的一块地方。可直到那天,书里的名字从纸上走下来,坐在我面前,我才忽然觉得,原来书上那么短的一小节,落到一个人身上,也可以很重。

她坐在病床上,眼睛很亮。是那种还没有被生活磨过的亮。这样的眼睛,本该用来看学校门口的树,看同学递来的纸条,看运动场上的人群,也许某一天,还会认真地看一个喜欢的男生,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

可那一天,她坐在医院里。

查房时,医生问她:“药吃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不是发热那种红,是一个青春期女孩被问到难为情的事情时,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朵的红。

医生问:“还剩多少?”

她不说话。

“拿出来看看。”

她更窘迫了。摸了半天,才从自己的东西里拿出几板药。

我看见了药名。西地那非。

它还有个人人都听过的名字——“伟哥”。

那个年代,这个名字天然带着成人世界里的暧昧。电视里说,小广告上写,男人之间开玩笑也提。药物本身没有羞耻,分子也没有。可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来说,这些解释都太复杂了。她只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那层暧昧不该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就把药盒撕了。

把盒子撕掉,只留下药。好像外面的名字没了,那层不该属于她的东西,也就跟着没了。

医生没有笑。我站在旁边,也没有笑。

可我心里,突然难过得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她撕药盒好笑。是因为她都病成这样了,却还在为这种事情脸红。

她还那么小。小到以为把一个盒子撕掉,就能撕掉某种难堪。小到以为“肺动脉高压”只是一个医生的怀疑,像感冒一样,吃几天药就能好。小到不知道,这种病一旦落到身上,就像远处的天忽然阴了一块,而那片阴天,是跟着她走的。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那个药有个难听的名字,只知道要把盒子藏起来。她甚至还在用一个小女孩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的那点体面。

那一刻,我站在她旁边,却什么都看见了。

我看见她身后的天,已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了。也许不是现在,也许还有段日子。但云已经在那里了,很低,很沉。我不知道那场雨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可我知道,它不会再给她一个和别人完全一样的春天。

我没法告诉她。

她才十四岁,或者十五岁。她还在为药盒上的名字脸红。我怎么能让她现在就去想那些云、那些雨、那些以后可能没有力气走完的路呢。

后来听说,他们去了北京。再后来,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临床就是这样。有些人离开病房以后,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结局,没有尾声。你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女孩。记得她脸红的样子,记得那几板没有纸盒的药。

我有时候会想,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到学校,有没有考过试,有没有为了几分成绩哭过,有没有喜欢上一个人。我甚至希望她为这些普通的事烦恼过。因为一个人如果还能为这些事烦恼,说明生活还没把她完全拽走。

可这些,我都不知道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总想跟她说一句话:

药盒不用撕。你没有做错什么。疾病没有道德意义,药物也没有。你得了什么病,吃什么药,都不决定你是谁。

你只是生病了。

可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病了。

是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已经全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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