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

人间四月天

谷雨一过,时光便踏入了人间四月。

这时的天,总带着三分犹豫,七分任性。江南的雨,说来就来,细细密密的,像谁在云絮里筛着银粉,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纱。雨脚轻悄,落在新绿的叶片上,发出蚕食桑叶似的窸窣声。而北方,却往往在这时忽然放晴,太阳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初夏才有的那份理直气壮的炙热。一日之内,冷暖流转,晴雨交替,倒像是春天临别前最后的任性——把该有的情绪,都淋漓尽致地演一遍。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不知怎的,走在这样的天气里,这句无端的诗句便浮上心头。大约因这四月的风,本就裹着少年气——躁动的,不安分的,却又满怀赤诚的。它拂过脸颊时,你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是一种蓬勃的、按捺不住的力量。就像少年时代,心里揣着一团火,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金光,觉得山河大地,无一不美,未来前程,无一不远。

而山河大地,也当真在这时节,将最美的衣装换上了。

若说三月是初醒的、试探的,那四月便是盛装的、纵情的。早春那些娇怯的、星星点点的花儿,如杏花、樱花,已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在几场风雨后,化作一地温柔的、粉白的叹息。但叹息未绝,新的繁华已汹涌而至。

看那海棠,开得最是忘我。一树一树,满满当当,粉润的花瓣攒成团团锦绣,几乎要把枝条压弯。它不像樱花那般带着易碎的哀愁,它开得热闹,开得踏实,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全都使在这十来天的光景里。站在海棠树下,只觉得连呼吸都是粉红色的。

丁香是文静的,却以香气夺人。那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像凝结的烟霞。它的香,是幽远的,清甜的,随风能飘出很远。你还没看见它,那香气已先缠了上来,丝丝缕缕,钻进你的衣领、发梢,让你忽然就怔住了,觉得这平常的巷陌,也因了这暗香,有了一分诗的意境。

郁金香则是明艳的、规矩的。在公园的花圃里,它们像列队的士兵,擎着一支支饱满的、色彩纯正的杯盏——红的炽热,黄的灿烂,紫的神秘。它们不开在枝头,而是从土地里直接捧出这份隆重,显得格外庄重而诚恳。

最是那紫藤,有了气势。老藤盘虬,新花垂坠,一串串,一挂挂,是流动的、淡紫色的瀑布。站在紫藤花架下,日光被滤成斑驳的紫影,落在肩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稠密的、略带药味的甜香。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流得慢了些,随着那藤蔓,悠悠地荡着。

而四月的绿,更是无法忽视的主角。那不再是初春时怯生生的、鹅黄的新绿,而是一种丰沛的、油亮的、仿佛能滴下汁液来的浓绿。各种树木——杨树、柳树、梧桐、银杏——都展开了鲜嫩的叶片,郁郁葱葱,连成一片浩瀚的、起伏的绿海。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金币似的光斑。那绿是璀璨的,是饱含了生命汁液的宣言,看上一眼,眼睛都觉得润泽了。

于是,天地间便铺开了一幅无可比拟的画卷。上是疏朗流动的云天,中是团花簇锦、绿荫葱茏,下是湿润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大地。色彩是饱满的,却不浓艳到俗气;声音是丰富的,鸟鸣是清亮的,溪水是潺潺的,连风过林梢,都有海浪似的松涛;气息更是复杂而迷人的,混着花香、草气、雨后的土腥,以及阳光晒暖的万物蒸腾出的、那独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在仲春与初夏的交界,我们似乎能触摸到“生”的本身。它不在别处,就在鸟雀跃上枝头时那一下轻盈的弹跳里,在蜜蜂钻进花心时那孜孜不倦的嗡鸣里,在池中游鱼摆尾,倏忽间划出的一道银色涟漪里。万物都铆足了劲,生长着,绽放着,爱恋着,完成着生命在这一季最庄严、最华丽的仪式。

这便是人间四月天了。它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盛大而易逝的梦。然而,当你驻足,深深地吸一口这满是花香与生意的空气,感受那拂面不寒、却撩动心弦的风,你便知道——

春天将尽,而希望长存。所有的繁华,都是为了酝酿下一个季节更深沉的绿意,与更饱满的果实。而我们,走在这画卷里的人,也被这无尽的生机注满了力量,足以带着四月的记忆与馈赠,走向更长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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