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语言非常值得学习,既简练古朴,又优美典雅,一方面是大师日常的积累修炼,另一方面相信也是经过千锤百炼反复打磨的。比如交待“乡下人进城”的郭靖第一次金国京城的一段:
这是大金国的京城,当时天下第一形胜繁华之地,即便宋朝旧京汴梁、新都临安,也是有所不及。郭靖长于荒漠,哪里见过这般气象?只见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眼珠履。真是花光满路,萧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绮飘香。只把他这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燎乱。所见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甚么东西。
这一段寥寥数语,就把大金京城的繁华描述得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所用词语没有一个是我们平时用的“陈词滥调”,什么雕梁画栋、车水马龙之类。同样是四字词语,用的却是“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花光满路,萧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绮飘香。”,至于语言之美,更体现于对仗优美的句子之中:“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眼珠履。”
这段文字描写真是惊艳到我,知道了什么是“字字珠玑”。京城的繁华体现在多彩,红、金、翠、朱;体现在动感,驻、驰、喧、飘;体现在丰富,阁、门、铺、坊、肆;体现在精贵,画、雕、华、萧、耀、绮……
再比如以郭靖的视角写比武招亲的场景:
他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张望,只见中间老大一块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锦旗,白底红花,绣着“比武招亲”四个金字,旗下两人正自拳来脚去的打得热闹,一个是红衣少女,一个是长大汉子。……那少女掠了掠头发,退到旗杆之下。郭靖看那少女时,见她十七八岁年纪,玉立亭亭,虽然脸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颜娟好。那锦旗在朔风下飘扬飞舞,遮得那少女脸上忽明忽暗。锦旗左侧地下插着一杆铁枪,右侧插着两枝镔铁短戟。
如果换做是一般的作者写,可能会写一大堆大描写场面的词语,什么人声鼎沸、气氛热烈之类的。金庸只用了几句白描,锦旗红底白花、红衣少女、长大汉子、明眸皓齿、容颜娟好……就把比武的场景和人物用“镜头”生动展现出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当然最妙的是后面两句——“那锦旗在朔风下飘扬飞舞,遮得那少女脸上忽明忽暗。锦旗左侧地下插着一杆铁枪,右侧插着两枝镔铁短戟。
朔风说明很冷,突出街头卖艺的艰辛,脸上忽明忽暗隐喻少女的前途命运难测,铁枪和短戟却正是杨铁心和郭啸天的兵器,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呼应了前文,也突出了父女的武艺。
接着又以郭靖视角观察这对卖艺父女:
郭靖见这穆易腰粗膀阔,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驼,两鬓花白,满脸皱纹,神色间甚是愁苦,身穿一套粗布棉袄,衣裤上都打了补钉。那少女却穿着光鲜得多。
木易(杨铁心)背脊微驼,两鬓花白,满脸皱纹,神色愁苦,满身补丁,几个词就把一个漂泊江湖的中年落魄的形象勾勒出来,少女的光鲜更反衬了他的慈爱和窘迫。
接着杨康的出场仍是以郭靖的视角引入:
众人轰笑声中,忽听得鸾铃响动,数十名健仆拥着一个少年公子驰马而来。……郭靖见这公子容貌俊美,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锦袍,服饰极是华贵,心想:“这公子跟这姑娘倒是一对儿,幸亏刚才那和尚和胖老头武功不济,否则……否则……”
所谓“细节是魔鬼”,金庸不用太多华丽辞藻,只用鸾铃、健仆、锦袍、华贵寥寥几个词,就把杨康的雍容华贵和贵公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写杨康比武时的形貌都是通过物件描写来衬托:
两人斗到急处,只见那公子满场游走,身上锦袍灿然生光;那少女进退趋避,红衫绛裙,似乎化作了一团红云。……只见那公子内里穿着湖绿缎子的中衣,腰里束着一根葱绿汗巾,更衬得脸如冠玉,唇若涂丹。
写一个人不一定只用神态、动作和语言,还可以用他的衣饰或物件来体现性格,这里的锦袍、湖绿缎子、葱绿汗巾,都能体现杨康生活的华贵精致。
从“比武招亲”的这几段精彩描写,足见金庸深厚的白描功力,洗练而精准的语言描写给人带来极大的享受。对我最有启发的是,如何通过环境、服饰、物件的白描,体现剧情和人物性格,如何用简练质朴的语言提升文字的信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