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盛夏,无忧无虑的年纪。
每年暑假,我都会像归巢的鸟,扑进姨姨家的怀抱书架上的书,随便抽出一本都能泡一下午;空调上红丝带飘着,冒出丝丝的冷气。冰箱里冰淇淋永远管够;还有可爱又淘气的妹妹,永远都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哥哥着叫着,萌萌的声音可以把我融化。
年幼的我如同候鸟一样辗转于各个亲戚之家。看姨妈家的烟火气,听姑姑家的家常话,我慢慢发现,世界从不是课本里的非黑即白,倒像个万花筒,转一转,就有不一样的光彩。
从孩儿巷上车,“叮——”一枚硬币落进不锈钢投币箱,清脆的响声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带着对暑假这么快结束的惆怅不情不愿的上车。拥挤的公交车里踅摸到一个靠窗的座位,托着腮帮子发呆。路边的法国梧桐长得枝繁叶茂,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斑点点。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像要把夏天的吵翻天。
可这盛夏的酷暑,大抵一向是冷漠而郁郁的,或许车里空调冷气开的太足,竟然有些让我瑟瑟发抖如冰窖般凉。公交车一站站停靠,上车的人越来越多,狭窄的车厢里挤满了汗味、香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钻进鼻腔里,让我一阵阵地犯恶心。引擎的轰鸣声嗡嗡作响,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与路边电动车肆意穿插的“嘀嘀”声搅在一起,像一把钝锯子,反复拉扯着神经。打瞌睡的人歪着头,口水沾湿了衣领;人民中路上尘土飞扬,施工的围挡锈迹斑斑,那些斑驳的墙壁上,墙皮一块块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有的被乱涂乱画,有的爬着暗绿色的青苔,像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破败。偶尔有司机被突然窜出的电动车惊到,不堪入耳的粗话脱口而出,在车厢里荡开,让这嘈杂更添了几分令人厌恶的粗鄙。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想躲开这令人窒息的喧闹,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路边。就在那片斑驳的墙壁下,我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连衣裙,在满目的杂乱与滚烫的暑气里,像一朵被暴雨打蔫却不折的白蔷薇。她缓缓地走着,步履轻盈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滞重。珍珠般眼泪顺着她如玉一般的脸颊往下流淌,砸在被烈日烤得发软发黏的柏油路上,瞬间就蒸腾水蒸气般看不见。可她的脖子始终骄傲地昂着头,不由得让我想起一只优雅垂死的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