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我和妈妈去给姥爷烧纸。妈妈给姥爷选了纸衣、纸鞋,又拿了元宝和金条。
“有吃的吗?”妈妈问。
“水果、菜都卖完了,就剩方便面。”
“那就方便面吧。棉被还有吗?”
“昨天就卖完啦。”
“今天才到时候,咋都这么早?”
“现在好像都不讲究这些了,心意到了就行。”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想象姥爷身着中山装、黑皮鞋,揣着金条吃方便面的样子,觉得那场景真是有些滑稽得过分了。如果姥爷真的能收到这些“礼物”,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因为这离奇的搭配而笑出声呢?
正思考时,又见一满头银发、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妇来买纸衣。她问价时声音嘶哑,语速迟缓,付钱时从怀里掏出那用老式手绢包裹整齐的两张皱皱巴巴的十元纸钞,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又或者她什么也没说,那呢喃只是年老体衰肌肉失控而引发的嘴角抽搐。我相信,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怀着一颗极度虔诚的心,希望她的爸爸妈妈在另一个世界能按时穿上温暖的冬衣吧。只是,我突然想,如果她的爸爸妈妈真的能收到这些她辛苦挑选的礼物,究竟是会为了女儿珍贵的心意而感动,还是对女儿经历的风霜感到心疼呢?
选完姥爷的“礼物”,我们又买了些好吃的带到舅舅家。舅舅提前炖好了大骨汤,香气飘满了一整个小院。几个孩子(舅舅的孙子孙女)正笑得肆意,他们其实不懂为什么今天家里会来亲戚,亲戚又为什么要去上坟烧纸,只知道来亲戚时会吃到更丰盛的饭菜,还会有亲戚带来的各种零食。看着他们被美味佳肴征服的满足的笑脸,我突然觉得,这何尝不是已故去的亲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孩子们带来几分欢乐呢?
表哥陪妈妈去姥爷坟上烧纸,我则留在家里等午饭。说起来有些讽刺,其实我只去过姥爷的坟上一次。也不是不想去,而是每次我要去,总有人出来阻止:小孩子去干啥,还没成家呢去干啥……其实对此我很不理解,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好像我没有成家就不配拥有和已故的亲人说说话的资格。想想曾经那么亲近的人,如今我竟恐怕连他的坟在哪儿都摸不清,不禁有些唏嘘。希望姥爷能感受到我的思念,不要怪罪我的缺席罢。
十月一日,在我的多次暗示下,爸爸终于同意带我去给奶奶烧纸。走到坟前,爸爸小心翼翼将草纸点燃,然后把我给奶奶精心挑选的纸衣、纸鞋、元宝……一件件拆开、引燃。火苗在北风的鼓动下舞得热烈,我透过火光看向爸爸的脸。“娘,你看,你孙女有出息啦,给你买的新衣服,多好看啊。你活着的时候没享了福,现在可要好好的呀。你在那边该吃吃,该喝喝,没钱了再给你送,可别再省着了……”爸爸定定地看着那座光秃秃的坟,眼神里有怀念,有忧郁,有对奶奶的心疼,也有对我的骄傲。他的呢喃穿透了风声,钻进了我的耳朵,我的心里也随之下起一场雨。
回去的路上,爸爸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我听:为啥呢?为啥别人坟上都有草,就你奶奶坟上没有呢?人家说,坟上没草不好,人丁不旺。怎么办呢?
妈妈安慰他:肯定是因为咱妈太爱干净了。
我说:“那不如我们一起种点?或者,我们干脆种点太阳花吧,生命力顽强,又鲜艳漂亮,以后我奶奶的坟就是这一片儿最好看的。”
“好,就这么办。那等明年清明节,我们一起来给你奶奶种花。”
“一言为定。”
回家后,妈妈偷偷告诉我,爸爸昨天晚上久违地梦到了奶奶。我想,我似乎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从不迷信的爸爸,为什么在今天非要执着于在奶奶坟前种花养草,大概是那份思念太重,他总要给自己找一份出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