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账摊在桌上,林清婉一夜没睡。
原身留下的记忆零零碎碎,关于父亲,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刑部大堂,白绫,抄家那天下着雨。可这具身体的血脉里,像是刻着什么东西。看见“北境军饷”四个字,她的心脏就发紧,像有人在里头攥了一把。
她把账目从头到尾拆了三遍。
这笔账做得极巧。进项出项都对得上,唯独“北境,八年,饷”这一栏,数字比别的厚。厚出来的那部分,走的是“火耗”的名目。
火耗。她前世查过医药公司的账,最经典的藏污手段。明面上是损耗,实际上是把银子洗白。八年前的军饷案,卷宗里写的就是“火耗折色,亏空三百万两”。
手法一样。连数字的藏法都一样。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八年前和现在,是同一批人在做同一件事。要么,刘采买背后的人,手里就攥着八年前的旧账。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一个嫔能碰的。
但她必须让能碰的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李昭驾临福宁殿。名义上是看她的病,实则是来看刘采买的案子。
李昭坐在主位上:“验出乌头,你处置得很干净。刘采买死了,线索断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婉把那半页账双手呈上去:“线索没断。他留下了这个。”
李昭接过去,一目十行。看到那一栏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念出声,抬起眼:“八年,北境,饷。你看得懂?”
林清婉说:“看得懂。火耗的名目,是把银子洗白的手法。八年前的北境军饷案,卷宗上写的就是火耗折色,亏空三百万两。妾身的父亲,就是因此问斩的。”
她说得很平静。这些话她排练过,哪个字先说,哪个字后说,都不能乱。
“妾身不求皇上重查旧案。妾身只求皇上看清一件事:八年前的手法,今天又出现了。刘采买一个管干货的小管事,为什么突然被调去管鲜货?为什么换了铺子就往妾身的膳食里下东西?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和八年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李昭盯着账页,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把账页折好,收进袖中。
他说:“你父亲的事,朕知道。当年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的案子,手法不会八年后再用一遍。”
李昭的目光锐利起来。
林清婉不闪不避:“妾身僭越。但皇上心里清楚,账不会说谎。”
李昭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这页账,朕带走了。刘采买的死,朕会重新查。你,好生养病,别再插手。”
他没回头,出了殿门。
林清婉跪送完,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已经汗湿了。这步棋赌对了。皇帝的语气听着冷,可他把账带走了,还说“重新查”。
“娘娘!”
小翠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怎么了?”
小翠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奴婢方才收拾内室……娘娘床头暗格里的牵云佩,不见了!”
林清婉猛地转头。
牵云佩。林家祖传的玉佩,父亲临刑前让人从牢里递出来的,原身拼了命藏进宫的唯一念想。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床头暗格的铜锁完好无损,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小块绒布。
没有撬痕。拿东西的人,有钥匙,或者,根本不需要钥匙。
林清婉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昨晚查夜的时候,殿里进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