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二人各自原生家庭亲情本就淡漠，或许是时代造就，可我也见过同一时代许多彼此扶持、抱团取暖的家庭。究其根本，成长环境、长久分离、各人性格交织在一起，让父母并不懂得如何好好养育孩子。我们四姐妹，我从小到大一直期盼姐妹之间能够彼此真心相待、亲密无间，现实却没能如我所愿。谈不上彼此疏远冷淡，却也几乎走到亲情淡薄的边缘。
童年记忆里，父母偏爱得格外分明：父亲偏心大姐、三姐，母亲偏爱二姐与我。年少时我一直茫然不解，始终找不到缘由。直到人到三四十岁，成家生子，父亲离世之后，我向母亲追问过往，才知晓背后埋藏的插曲。
常理来说，大姐是家中第一个孩子，本该是父母共同疼惜的人，现实却截然相反。父亲偏爱大姐，母亲却始终难以喜欢她。当年全家只靠父亲一人上班谋生，母亲三十多岁身体欠佳，不再外出工作，守着自家屋旁一小块菜地种菜自给，很少售卖粮食，独自拉扯四个女儿。大姐、二姐学习成绩都不理想，尤其是大姐，考试常常只有几分、十几分，这样的分数，成年后的我依旧难以想象。大姐容貌出众，我也始终想不通，模样清秀的她，读书为何始终难以跟上。
初中毕业，大姐不愿继续求学，需要寻找工作。那个年代就业机会稀少，升学无望，离家不远处有一座窑厂，进厂上班还需要托人。父亲擅长与人交往，却脾气急躁，得不到领导赏识，身边没有多少交好的朋友。父母两边原生家庭都是普通人，没有有权势的亲友，想要办事，几乎无人可求助。窑厂负责人是同村人，母亲年轻时容貌十分出众，到老旁人都说，母亲比我们四个女儿都好看，当年四个姑娘在乡里也常被夸赞样貌出挑，不难想象母亲年轻时的风采。这位负责人对母亲印象很好。
这时父亲出了一个主意，让母亲出面去找这位领导，为大姐谋求岗位。他坦言自己出面行不通，劝母亲登门相求。母亲最终听从他的安排，把负责人请到家中。父亲借口在场不便，刻意外出，屋内只剩下母亲与来客，前后不到半小时，招工的事情顺利谈妥。彼时几个姐姐都在家，我尚且年幼。事情办成之后，十几岁的大姐随口说出一句话，告诉父亲，母亲当时不肯让她离开房间。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此在父亲心里扎下一根刺。他固执认定母亲和这位负责人有不清不楚的牵扯。父亲过世之后，我向母亲求证这件事，母亲矢口否认。我忍不住和母亲坦言心里话，言语或许尖锐：这个主意本就是父亲提出，是他让你出面求人，你遵照他的想法去办，事情顺利落实，转头他却无端猜忌、非议你。换作如今任何人，都不会踏入这样的困局。
聪慧通透的母亲，唯独在这件事上显得太过愚钝。母亲内心也埋怨大姐，觉得自己为女儿四处奔走，换来的却是长女不分场合、随口乱说，心中满是失望。而在我看来，根源不只是大姐的失言。父亲心思狭隘，亲手促成这件事，事后又无端猜忌；加上他在外异性往来颇多，自然而然用自己的揣测恶意设想母亲。
这件事，成为父母之间第一道难以抹平的隔阂。我曾经劝母亲，倘若真有瓜葛，那位负责人大可以直接为她安排正式工作、解决户口，在那个年代完全有机会实现。可母亲从来没有动过别的心思，她只是为了女儿的前途，硬着头皮放下脸面求助，为丈夫的提议奔赴奔走，最后换来猜忌、委屈与不被信任。她选择默默忍受，觉得只要能帮女儿找到工作，委屈一时也算不得什么。
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样一桩荒唐事。同情母亲遭遇的同时，我又忍不住痛心于她一味隐忍、不懂自保。步入四十岁得知全部真相，依旧久久无法释怀。
原生家庭一桩陈年旧事，埋下两代人、姐妹之间情感疏离的种子。我再一次警醒自己，绝不要走上母亲的老路，这样卑微、压抑、充满消耗的人生，我断然不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