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说恭喜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

 过年回村,母亲告诫我:无论谁敲门说恭喜,都别应,也别开门。

  此刻,门外站着我十年未见的初恋。她隔着院门,对我笑着,缓缓开口。


1

  腊月二十八,我回了村。

  十年没回来,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青瓦,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但人不对劲。

  村口碰见王婶,她正在扫院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说:“恭喜恭喜,回来啦?”

  我说:“王婶好,过年好。”

  她点点头,还是那句:“恭喜恭喜。”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王婶,是我,陈声。”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嘴角又扯起来:“恭喜恭喜。”

  旁边路过的人接话:“恭喜恭喜。”

  王婶冲那边点头:“恭喜恭喜。”

  他们就这样对着说了四五遍,像对暗号,像念经。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晚上吃团圆饭,我妈比往年话都少。

  我爸给她夹菜,她也不吃,就一直看着门外。堂屋里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历年小品集锦,冯巩在喊“我想死你们了”。我妈一动不动,盯着黑漆漆的院门。

  我问她看啥。

  她说:“等人。”

  “等谁?”

  她没回答。锅里的饺子翻了三滚,我爸捞起来,她又放回去几个,说“再煮煮,人还没齐”。

  我数了数碗筷——三副。爸妈和我。没别人。

 吃完饭,我回屋写稿。公司接了个过年短篇的活儿,我憋了三天,一个字没写出来。

  窗外黑透了,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凉茶,杯底沉着几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挠下来的。院子里有电视声,小品里的笑声一浪一浪,但我妈一直没笑。

  我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手机响了。

  是江冉发来的消息:“哥,我回来了。”

  我回:“嗯。”

  她又发:“明天去找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空白文档。窗外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影从窗户上滑过去,像有人经过。

  我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

  但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个红点——红棉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对着我屋的方向。


2

  腊月二十九上午,江冉来了。

  她推门就进,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桌上一扔,然后往我床上一瘫。

  “哥,写啥呢?”

  “稿子。”

  “啥稿子?”

  “过年故事。”

  她来了兴趣,翻起来:“我看看。”

  我挡开她的手:“没写出来。”

  她笑,那种精神小妹特有的笑,眼线纹得有点重,但笑起来还是小孩模样:“你行不行啊,写个过年都写不出来。”

  “你有本事你写。”

  “我写就我写。”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冲我晃了晃,“村里每个人都在写东西,你知道吗?”

  我一愣:“写什么?”

  “不知道。”她把手机收回去,“反正都要写。初一那天用。”

  “用啥用?”

  “不知道。”她往后一靠,“没人说。但每年都写。”

  我想起昨晚院门口那个人,问江冉:“昨晚有人站咱家门口吗?”

   “有啊。”

  “谁?”

  “林雪啊。”

  我愣住了。

  林雪是我的高中同桌。在那个村里全是精神小妹的年代,她显得特别——文静,不爱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后来高三那年她突然不来了,老师只说转学。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怎么在这儿?”

  江冉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妈死了之后,她就没离开过。”

  “没离开过?”

  “嗯。”江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指了指,“就住那儿。”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村子最边上,孤零零一座老屋,院墙塌了一半,门框上贴着什么,太远看不清。

  “她一个人住?”

  “嗯。”

 “那她昨晚站咱家门口干嘛?”

  江冉回头看我,又笑了,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有点探究的意思:“你问她去啊。你不是要写稿吗?采访采访她。”

  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对了,妈跟你说别应恭喜了吧?”

  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应了,会怎么样?”

  我一愣。

  “没人知道。”她说,“因为所有人都听话,没人敢应。”

  “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她靠在门框上,“我就是好奇。你不好奇吗?十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让你别应恭喜——凭啥?”

  我能安什么好心?是要赚我违俗,然后再恶人先告状?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一声:“怕什么,我又不逼你。”

  门关上了。

  我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凉茶凉透了,杯底那几根头发漂着,像水里的虫子。


3

  那天下午,我去了林雪家。

  不是想采访,是想看看——看看这个十年没见的人,为什么还在这儿。

  她家的院墙塌了一半,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不是春联,就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恭喜

  我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中间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到堂屋门口。堂屋门也虚掩着,门框上也贴着一张红纸,还是那两个字:

  恭喜

  我喊了一声:“林雪?”

  没人应。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翻书页,像纸在摩擦。

  我推开门。

  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报纸糊着,只有几缕光透进来。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纸。一个人背对着我坐着,趴在桌上,肩膀一动不动。

  “林雪?”

  她没回头。但她开口了:“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动。

  她慢慢转过身。是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样子,十年没变。但她瘦了很多,脸白得发青,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没睡。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来找我干嘛?”

  “江冉说你昨晚站我家门口。”

  “嗯。”

  “有事?”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我走过去,想看看她在写什么——满桌子都是纸,密密麻麻全是字,一模一样的字: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一张纸,写了几百遍。旁边还有一沓,全是这样。

  “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黑,像两个洞:“你不知道?”

  “不知道。”

  “村里每个人都要写。”她指了指那些纸,“写完了,初一那天烧。”

  “烧给谁?”

  她没回答。只是又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像虫子爬。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又开口:“你妈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那你别问了。回去吧。”

  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回头看她——她已经趴回桌上,肩膀又开始动,一下一下,写那两个字。

  风从塌了的院墙吹进来,吹起桌上的纸,几张飘到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最上面那张,写的不是“恭喜”。

  是一行字:

  “陈声,你怎么才回来。”

  

4

  我没捡那张纸。

  走出她家院子,天已经擦黑了。村里亮起了红灯笼,每家每户门口一盏,暗红暗红的,像凝固的血。

  我往回走。路过王婶家门口,看见她正往墙上贴什么。走近一看,是一张红纸,和刚才林雪家门框上贴的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恭喜

  王婶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恭喜恭喜,吃饭没?”

  我没接话,指了指那张纸:“贴这个干嘛?”

  她眨眨眼:“过年嘛,都贴。”

  “去年也贴?”

  “去年也贴。”她点头,“年年贴。”

  “上面写的什么?”

  她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像第一次看见似的,嘴里念叨:“写的……写的……”

  念叨了三遍,还是没说出来。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我点点头,往回走。

  走远了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像不认识那两个字。


5

  腊月三十。

  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在包饺子了。她坐在堂屋中间,面前一盆馅,一摞皮,手飞快地捏着,捏好的饺子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一排一排,像排队的人。

  我在旁边坐着,看了半天。

  她一直没说话。

  “妈。”

  “嗯。”

  “村里那个规矩是什么?”

  她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捏。

  “什么规矩?”

  “说恭喜那个。”

  她没回答。

  “林雪说每个人都要写,初一那天烧。写什么?烧给谁?”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管。”

  “妈——”

  “别管。”她打断我,低头继续捏饺子,“三十了,好好过年。”

  我想再问,但看见她捏饺子的手在抖。皮被捏破了,馅漏出来,她拿另一张皮补上,补得厚厚一块,像疤。

  我没再问。

  晚上吃年夜饭。我爸开了瓶酒,倒了两杯,我妈一杯,我一杯。他自己不喝,说胃不好。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热闹得很。但我妈一直没抬头,就盯着门外。

  院子里红灯笼晃着,光影在门玻璃上滑来滑去。

  “妈。”

  “嗯。”

  “你到底等谁?”

  她没回答。但她的手放在桌上,我看见了——她的掌心有几道疤,横着的,像被什么东西割过。疤的颜色很淡,但形状很整齐,像字。

  我想细看,她把手缩回去了。

  零点快到了,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院子里忽然响起鞭炮声,不是一家,是很多家,同时放,噼里啪啦震天响。

  我妈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我也走过去,从她肩膀后面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红棉袄。白得发青的脸。林雪。

  她就站在那儿,隔着几米远,看着我们。手里拿着什么,举起来——是一张纸,上面写着:

  “恭喜你,初一了。”

  我妈把门关上。

  “别出去。”她说。


6

  我回屋坐下,坐不住。

  电脑还亮着,文档还空着。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林雪那张脸,那张纸,那行字。

  手机震了一下。

  江冉发来的消息:“哥,出来。”

  我回:“干嘛?”

  “带你去看。”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出门。

  江冉站在院门口,穿着她那件旧棉袄,头发扎起来了。她冲我招手,往村口走。

  村子黑透了,红灯笼还亮着,但家家户户都没开灯。走到村口,她停下来,指了指指祠堂的方向。

  “听。”

  我竖起耳朵。风里有声音——很远,很轻,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

  “什么声?”

  “在念。”江冉说,“每年都念,从三十晚上念到初一早上。”

  “念什么?”

  她没回答,往前走。

  祠堂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有一点红光。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很多人一起,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词: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诵咒,像机器。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背对着我,跪在地上。他们一起念,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声。

  我想走,但脚底下踩到什么。低头看,是一堆纸,烧过的,但没烧干净,还剩半边。我蹲下捡起一张——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我凑近看,认出几个:

  “王婶,63岁,写了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写的是她死去的丈夫,每天写他回来吃饭。”

  我又捡起一张:

  “老孙头,71岁,写了五年。”

  “他写的是他儿子,那个去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来的人。”

  再捡一张:

  “江冉,19岁,今年。”

  我愣住了,低头细看——

  “她写的是她哥。”

  “她哥十年没回家,她写他回来。”

  我回头看江冉。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我,没说话。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她没回答。

  “你写我?”

  她还是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祠堂里的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一个人。

  回头一看——是我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家。”她说。

 

7

 回到家,我妈把我推进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个村有规矩,每个人都得写。写完的人,就能走。”

  “走哪儿?”

  “走哪儿都行。”她说,“离开这个村,去过自己的日子。”

  “那林雪呢?她怎么没走?”

  我妈没回答。

  “她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妈说,“她写的是她妈。写完那年,她妈死了。但她没走。”

  “为什么?”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因为她写的那个人,活过来了。”

  我没听懂。

  “她写她妈活着,她妈就活着——在她写的东西里活着。”我妈说,“她要是走了,她妈就没了。”

  我愣住了。

  “那江冉呢?”

  “她也在写。”

  “写我?”

  我妈点头。

  “写我什么?”

  “写你回来。”我妈说,“写你进门,写你吃饭,写你和她说话。写你喊她妹妹。”

  我想起江冉那些话——“你行不行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想试”——那些不是玩笑,是她在写。

  “写完了会怎么样?”

   我妈没回答。

  “妈。”

  她还是没回答。

  但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我看见那几道疤了——不是疤,是字。极淡的印子,,长在肉里,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一个“恭”字。一个“喜”字。

  “这是……”

  “我也写过。”我妈说,“我写的是你爸。写他身体好,写他不喝酒,写他多陪我几年。”

  她把拳头攥起来。

  “写完那年,他就开始不喝了。到现在,一滴不沾。”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为那些念经的人在念什么?”我妈说,“他们在念自己写的东西。一遍一遍念,怕忘了。忘了,写的那个人就没了。”

  窗外传来念声,远远的,闷闷的,从祠堂那边传过来。

  “那林雪呢?”我问,“她站咱家门口干嘛?”

  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来找你。”

  “找我干嘛?”

  “想让你看看她写的东西。”

  “为什么?”

  我妈回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因为她写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8

  我冲出门。

  跑到林雪家门口,院墙还是塌的,门还是虚掩的。门框上那张红纸还在,写着“恭喜”。

  我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那些枯草。堂屋门开着。

  我走进去。

  林雪还坐在那张桌子前,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还在写。

  “林雪。”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来了。”

  “你写的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然后递给我一张。

  我接过来看——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字,我认出来,是刚才在祠堂门口那些烧过的纸上写的:

  “他叫陈声,腊月二十九回村。”

  “他看见王婶扫院子,王婶对他说恭喜恭喜。”

  “他吃团圆饭,他妈一直看着门外。”

  “他妹妹江冉来看他,问他有没有想过应恭喜。”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去了林雪家,看见满桌子的恭喜。”

  “他去祠堂门口,看见烧过的纸。”

  “他妈告诉他,写完了的人才能走。”

  最后一页:

  “他站在林雪面前,问她——你写的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还在笑,笑得很轻,很累。

  “这是你写的?”

  她点头。

  “你写的我?”

  她点头。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你走了十年,都没回来。”

  我愣住了。

  “你走那年,说会回来过年。”她说,“我等了十年。”

  桌上的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跳动。

  “江冉说你站在我家门口——”

  “嗯。”她点头,“每年三十晚上都站。站到初一早上,回去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写。”

  “写什么?”

  “写你回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写你推开我家的门,写你问我——林雪,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桌上那沓纸推到我面前:“你看,我写完了。”

  最上面一张写着:

  “他来了。”

  下面是一行空白。再下面,是她自己的字:

  “该你写了。”


9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屋。

  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等着我。

  窗外传来念声,越来越响,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手机震了。江冉发的消息:

  “哥,初一了。”

  我没回。

  她又发:

  “你来不来?”

  配图是一张照片——祠堂的门,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红光。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

  上联:恭喜恭喜

  下联:恭喜恭喜

  横批:恭喜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很轻。

  我没动。

  又是三下。

   然后是江冉的声音,只有江冉的声音:“哥,我写完了。你要不要看?”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我捡起来看——是她写的最后一页:

  “他走到门边,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江冉。”

  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林雪。

  红棉袄,白得发青的脸。她手里拿着一沓纸,递给我。

  最上面一张写着:

  “恭喜你,写完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字,是我的笔迹。

  我回头看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多了一行字,不是我打的:

  “他回头,看见电脑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林雪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不知道吗?你也在写。”


10

  天亮了。

  初一早晨的阳光照进来,红灯笼灭了,鞭炮声停了。祠堂那边的念声也没了。

  我走出屋。

  院子里,我妈在扫雪。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起来了?吃饺子。”

  我爸在堂屋里看电视,春晚重播,还是那些小品,还是那些笑声。

  江冉从她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哥,初一快乐。”

  我看着她。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

  “可香了。”她笑,“你是不是又熬夜写稿了?”

  我点点头。

  “写完了吗?”

  “写完了。”

  她眼睛一亮:“发给我看看。”

  “发不了。”

  “为啥?”

  “自己看。”我说,“在你那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说我又胡说。

  我没解释。

  吃完早饭,我一个人出了门。

  走到村口,祠堂门关着,门框上那副白对联不见了,换成红的,写的是正常的春联——上联“一帆风顺”,下联“万事如意”,横批“吉祥如意”。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林雪家门口。

  院墙还是塌的。门虚掩着。

  门框上那张红纸还在,上面那两个字还在:

  恭喜

  我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那些枯草。堂屋门开着。

  我走进去。

  屋里空了。

  桌子还在,但桌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也空了,一张纸都没有。

  林雪不在。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门咣当响了一下。

  我转身要走,忽然看见门背后贴着一张纸,很小,快掉了。

  我撕下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雪的笔迹:

  “明年过年,你还在吗?”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走出她家,天很蓝,阳光很好。村里人来人往,互相拜年,说“恭喜发财”,说“新年快乐”。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走回家。我妈还在扫雪。我爸还在看电视。江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不知道写什么。”她说,“你教教我。”

  我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远处有鞭炮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风里带着硝烟味,混着饺子的香气。

  江冉忽然开口:

  “哥,你说——明年过年,你还在吗?”

  我扭头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找什么。

  “当然在。”我说。

  她抬头,笑了。

  “那就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写好了。”

  “写什么?”

  她没回答,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口袋里有张纸,硌得慌。

  我掏出来,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明年过年,你还在吗?”

  远处又响起鞭炮声,这一次很近,像谁家在放。

  我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冉刚才说“我写好了”。她写什么了?

  我回头看她坐过的地方。

  凳子上,放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捡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哥,你刚才问我写什么,我说写好了。写的是——你问我的那句话。”

  我愣住了。

  我没问过她那句话。

  是她先问我的。

  “你说,明年过年,你还在吗?”

  这句话,是谁写的?

  我抬头看天。

  阳光很刺眼。

  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村里有人在拜年,互相说着“恭喜恭喜”。

  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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