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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一人，一影，闲下来，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六年，就这么溜走了，朱自清的《匆匆》也不过如此。小学老师的人生是六进制的，别人都是一年一年地过，我们是六年六年地过。朝如青丝，暮成雪，不知何时，花发悄然爬上了头顶，我这六年留下过些什么呢？
一个志同道合的并行者
她在恰当的时间跟我站到了一起。我很少听到她对学生的问题表现出抱怨，即便改到错误百出的作业，也总是很安静。她说老师应该像个交警，不要为行人的违规而生气。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问题，并去解决它，如果因学生的问题而生气便会有生不完的气。作为数学老师，她善于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去解开学生心里的疙瘩。她来后，学生们对数学的热情日益高涨。看得出，她也是一个非功利的理想主义者，所以，我们没有分过正、副班主任。我想如果我们眼里都只有那每年1500块的班主任津贴，只有那繁杂的班级表册的话，这是很难做到的。在教育学生时，她总不忘说“陈老师和我”，而我也会说“魏老师和我”。这样以来我们的话语在学生们的心目中便更有了力度。从这个差不多比我小8岁的伙伴那里，我寻得了年轻人的热情和智慧。
一群顽童的信任
在满世界都厌恶PUA的时代里，信任是何其可贵！还有什么能比一群顽童的信任，更能促进教育工作开展的呢？孩童的眼睛是最明亮的，纯真是他们洞穿人心的利器。他们能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对他们是喜欢还是厌恶，你是真的为他们好还是想要欺骗……教条可以约束我们那一代人，却无法获得他们这一代的信任。
青春期孩子敏感多疑，导致很多孩子背上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心理负担，比如谁看他一眼，他便会猜测人家可能在讲他的坏话；看到自己的好伙伴与别人玩得不亦乐乎，他便会心生妒忌进而怨愤在心。课堂上，我带着他们读柳宗元的《蝜蝂传》，问他们这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从这个故事中获得了什么启发。他们竟真的能明白，从人的贪欲，讲到了心灵的负担。我告诉他们智慧的人生要懂得取舍，他们信了！
孩子犯了错，害怕被批评，总会想方设法地掩饰。我给他们每个人发一张带有墨点的白纸，让他们想办法去掉这个墨点。急切的孩子拿起纸片就撕，有的拿出剪刀将墨点剪掉，有的则着拿起笔围着墨点作画，有的在一阵思考和张望之后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做了起来……五十多张纸片收起来：有人把墨点变成了人头像上的黑眼珠，有人把墨点变成了一扇门的把手，有人把墨点变成了乌云滴下的雨滴……，展示之后，我问他们怎么看同学们的处理方式。有孩子说，墨点就像我们犯过的错误，处理得当，墨点可以变成闪光点。我趁机告诉他们，消除错误最好的办法是接纳它，转变它，任何试图掩盖的行为都会让墨点变得更糟，他们信了！
有了这样一群信任你的孩子，下课之后你便再难离开讲台。他们总会围着你讲各种各样的事，给你出脑筋急转弯，偷偷躲到你身后想法捉弄你……但，被他们围着却是幸福的！
一份独特的教育体验
教育，有两个维度，教学和育人。教学重知识传授，育人则是心灵的滋养，只有二者同时进步，学生的人格才是完整的。多年来，二者此消彼长，似乎很难统一。
朋友曾以书法教学为例给我讲了书法的四重境界：明法，功夫，创新，意境。他说，在书法教学中老师能够参与的主要是明法，功夫得靠“勤”，创新和意境得靠“悟”。无独有偶，在与一名高中英语老师讨论小学语文与英语教学的不同时，她也说英语靠“记”，语文重“悟”。这样说来，语文教学便有了一些玄学的性质。
我觉得如果将“明法、功夫、创新、意境”看作是所有学科教学的四重境界的话，老师能直接参与的似乎的确只有 “明法”，我们可以教给学生各种知识，教给他们获取并掌握知识的方法，教给他们训练的技巧，让他们理解并牢牢记住。
但后三者，也并非完全没有参与的空间。
先说“功夫”。我们知道任何学习都需要下功夫，可是功夫光靠一味讲“勤”是做不到的，它必须以一种以学生能看得到的方式来激励。我从低年级开始便让学生自愿写口述日记——由学生讲，家长记。那些文字，即便六年后的今天读着，依然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一）
今天，我来讲讲妈妈小时候的美味零食——小酸枣。小酸枣一般呈椭圆形，外表金黄金黄的，剥开皮，里面露出了白白糯糯的果肉，咬一口，酸味顿时在嘴里扩散开来。细细地品味，那酸酸的味道里还有着一丝甜。不过，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种“美味”。
（二）
今天晚上回到家才想起，今天是爸爸的生日呀!我和妈妈拿了一个大大的月饼，妈妈找来了一根棉签沾上白酒又用打火机点燃棉签，我把棉签插进月饼里。我们一起为爸爸唱起了生日歌。爸爸笑得很开心!真是个奇怪的蛋糕!
（三）
我有一颗摇摇摆摆却很久没掉的牙，可是，新牙已经悄悄地冒了出来，为了不影响新牙的生长，妈妈决定拔了那颗牙。她先用细线捆住那颗牙，然后用力一拔，牙就掉了下来。
拔牙前，我以为会很痛，结果一点儿也不痛嘛。
（四）
祖祖去世了，我们要过去看他，还要举行活动。看见妈妈烧纸，我问妈妈:“为什么要烧纸呀?”妈妈说:“这是祖祖在另一个世界的钱。”哇，这么多钱，祖祖不是要成万元富翁了吗?上山埋祖祖的时候，公公一个劲地洒发财米。我不懂这些，但我只想对祖祖说:“我会想你的。
……
这些童言稚语打动了我，我借助FLBOOK网站，将其编制成了一本仅62页的小册子《童年的味道》，发到了班级群里。学生们看到自己的文章和名字出现在了电子书本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偶然事件，促使我坚持收集学生优秀习作，整理编辑，制成月刊，持续了近五年。
同样的激励，我还用到了课外阅读中。一年级时，坚持每周一节阅读课，老师跟学生一起读书，一起分享有趣的故事。在班里建立图书角，自购儿童读物。这些图书平时放在书柜里，阅读课上学生可以自由借阅，一周里表现最好的学生还可以借一本书回家读。每个假期布置共读图书，开校进行阅读分享。从这时起，班级最高的奖励，便是获得一本全新的课外书。
用看得见的方式来“奖勤”本身就是一种“罚懒”，所以孩子们的写作和阅读热情很高。
再来说说教学中老师很难参与的“创新”和“意境”两个层次。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师无法直接帮助学生去创新，去“悟”，但我们却可以通过讲述“悟”的体验来引导他们知道“悟”是如何来的。
我跟学生讲诗人王勃一天傍晚去湖边散步，看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两只白鹭迎着落日飞向远处的芦苇荡。很多人只会说“夕阳好美”，但王勃不一样，他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偶然看到一句话：“冰雪融化了是什么？”我将其写到黑板上，让学生填。有学生说“是水”，有学生说“是小溪”，我告诉他们这是科学现象，知道这些，长大后，就可以当科学家。还可能是什么呢？学生无语了。我又问：“冰雪融化了，什么季节就到了？”学生说是“春天”，于是我们一起说“冰雪融化了是春天”。我告诉学生，这是诗人才能体悟到的，如果你能悟到跟别人不一样的感受，你就是个小诗人啦！
语文是我们的母语，它带着我们民族的情感和文化内涵。语文的学习绝不同于纯工具性的英语学习。低年级识字是重点，内容很枯燥，我让学生利用周末时间制作汉字卡片。一个学生在制作“秦”字的卡片时，他画了长城和秦始皇的头像，写了“秦国”，“秦始皇”等词语。瞧，汉字与历史文化结合就更有味儿了。某篇课文中出现了“归鸦点点”这个词，我领着学生想象傍晚时分乌鸦归巢，飞向天边，越飞越小的画面，再写一写类似的词语，如池水清清、远山蒙蒙、落花片片……在《铺满金色巴掌的水泥道》一文中，有许多美的句段值反复玩味，比如“地面还是潮湿的，不时还能看见一个亮晶晶的水洼，映着一角小小的蓝天。”我跟学生一起品味，水泥路上，那小水洼中的童趣。后来，这段有趣的体悟，变成了六年级的学生作文《留在记忆里的一串水珠》，学生写道：
这样就会有好多水珠可以玩啦!护拦上的水珠是透明的，亮亮的，水珠里还倒映着后面的大树，可神秘了。我的手轻轻划过滑溜溜的护拦，好多水珠都会滑到我的手上，凉丝丝的。还有一些调皮的水珠会趁我不注意，溜到地上，溅到裤角上，常常打湿一片……
这一过程，使我认识到，语文教学一定是要有情感的，不管是字词，还是句段，又或是习作，如果以纯粹工具性的方式，像教外语那样去教必定是枯燥乏味的。
如果说语文教学是正事的话，那么“育人”则是一个语文老师夹带的私活儿。教学是表层的“术”，“育人”则是心灵的动力。低年级时，老师一声吼，班级便能瞬间安静，但随着学生自我意识的觉醒，各种质疑声会持续不断。比如：我要换同桌；这节体育课又被占了；这件事很不公平……
育人的本质是一场思维训练，如果老师只是在事件发生了，以教条的方式去说服学生，是不会被他们所接受的，而且这样的事一定还会反复发生。曾有几个小的教育故事让我沾沾自喜：
大约三年级时，很多学生都提出要换座位，我没有急于应允和否决，而是利用一节班队课，让学生自由选择座位，待他们都坐好后，我问：
“你为什么选他（她）作同桌？”
“你选择同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你的选择一定对吗？”
……
以苏格拉底式的提问，和学生展开一场思维游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换同桌的动机并不单纯，很可能只是为了方便玩乐。为了打消他们的这一想法，我还引导他们明白，真正的好朋友是要有距离的，整天坐在一起反而不美。
在筹备毕业联欢会的过程中，孩子们设计了互送礼物环节，但他们送礼的方式渐渐变了味儿。有孩子指定别人送自己什么礼物，让友情变成了一场交换。我想起了三年级时班级共读的课外书《夏洛的网》，便以《威尔伯和他的朋友们》为主题，引导学生去解读书中威尔伯的每个朋友，让他们认识到友情分为玩伴式友情，互利式友情和灵魂式友情，告诉他们友情应当“发乎情，止乎礼”，不要让友情背负上不合理的负担。
所以，阅读是滋养灵魂最重要的方式，以文育人，从书本中获取智慧，会让教育自然发生。
随着自我意识的觉醒，学生把“公平”看得异常重要，他们常说老师、家长处事不公。我便设计了一个分糖游戏，给学生12颗，让他们在50多人的班里进行分配。通过一系列艰难的抉择，促使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和实现公平的代价。
像这样的实践育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学生通过切身体验去思考和寻求解决方案，从而实现思想的转变。
育人和教学最大的不同在于：教学内容可以根据教材，有计划地开展；育人的内容则是随机生成的，它需要老师能敏锐地发现学生的问题，并将其转变成教育资源，以思维训练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学生。
一点反思
《天道》一书中分析了人类社会中的两文化属性，强势文化和弱势文化。这二者的不同在于：强势文化讲求遵循规律，不管这种规律如何冰冷；弱势文化则渴望通过道德克己律人。对应来看，我信奉的无疑是弱势文化，虽然很难说这二者孰对孰错，但师生相处六载，学生难免会“沾染”上老师的一些“习气”。我深知思维模式对人的成长是影响至深的，不得不心生疑虑。
写下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做了多少工作，道德有多高尚，因为我深知世间很多高尚的事情不过是无心插柳而已。就像我，不过是一个失意的人，想找一个突破口而已。况且，教育活动从来就不可能是单向发生的，最好的师生关系是相互激励、相互陪伴的。我想，如果没有那群可爱聪明的，善解人意的，虚心受教的孩子，我是断然不会凭空生出这许多想法，更不会做出如上一些尝试的。
再次想起那些孩子来：那个腼腆的男生，没有选到好的社团，我便鼓励他去篮球社团，还说以后在班里组织篮球赛，他就是主力，没想到他竟真的去了，并且学得很好；那成绩不怎么好的小女生，始终阳光积极，她与所有同学交好，每次班级活动必要参加；那个白胖胖的小男生，因为在空教室的旧书堆里发现了一张我的照片，不忍其沦为垃圾而偷偷将其带出……
此刻，虽然仍是一人，一灯，一影，但心里浮现出了好多可爱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