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咬着时间,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心脏的褶皱上。
每个星期四我的语文上课时间和孩子的放学时间相冲突,所以今天早上我们两个商量:下午放学他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到学校来找我。这是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决定。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回家。
(五点三十分)
此刻正是晨晨走出校门的时间,偌大的书包永远是坠在屁股的位置,随着他步伐的快慢而上下颠簸,不知道今天的外套是否像以前一样脱掉拿在手里,是抱着衣服还是衣服像拖把一样拖着地走,水杯有没有放到书包里,铅笔会像平时一样握在手里吗,两只手能拿得下那么多东西吗?
今天他不用再张望,在黑压压的家长人群里寻找妈妈的身影,径直往回走,此刻他应该走到第一个路口了,那几家路边小店里红红绿绿,惹人眼花的小玩具,他心心念念的哪吒头像胶布、玩具枪、卡通橡皮,会不会像藤蔓缠住他的脚步?
(五点四十分)
暮色开始蚕食窗棂。"……佁然不动,倏尔远逝,往来翕忽……"验收第一排男生的背书情况,我望着他发梢翘起的弧度怔了一秒——和晨晨今早对着镜子努力压平的呆毛一模一样,然后我不自觉地站向面向校门口的方向,踮着脚尖往远处校门口看,恍惚看见那面红领巾正穿过步行街喧闹的人流,我的男孩是否像这条小鱼一样“往来翕忽”,正踩着水花玩得不亦乐乎,追着被风卷走的作业纸跑向陌生巷口?
(五点四十五分)
呈暖色调的余晖消失殆尽,灰色阴冷的天幕逐渐四合,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刮着,初春时节扫过脸颊还是刺痛感明显。我的男孩独自走在寒风中,曳拽着沉重的书包,心里会埋怨我没去接他吗?会不会回来小脸冻得红彤彤?
二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背着碎花布书包,凛冽的冬风里,飘飞的大雪里,倾盆的暴雨里,和小伙伴早晚往返于家校之间,双手、耳朵全是冻疮。我的男孩一会见到他,我要一把拉进怀里,捧着他的脸,给他暖暖,给他买个肉夹馍,买个肉包子。
(五点四十八分)
现在他应该过了离校不远的那个很大的十字路口了吧。
红灯停,绿灯行,一定要走斑马线,这些已经叮嘱他很多遍了。
可是现在是放学下班时间,路上车辆会很多,红绿灯交替时总有人抢那两秒黄灯。这么个小人在车流中会快快地跑,在绿灯结束前跑到对面吗?会安全吧,嗯,会的,一定会的。
我捏紧课本的手沁出薄汗,八十六个学生的目光织成细密的网,却网不住我总往校门口飘的视线——那里该出现一抹浅蓝色身影,脖子上是鲜艳夺目的红领巾,这么耀眼的颜色,我站在教室门口应该肯定能一眼看到。
(五点五十分)
怎么还没有回来?不应该呀,这段路程十几分钟就到了。难道有人搭讪他?他为了零食跟陌生人走了?还是在十字路口那家可以免费的试吃荞麦片的店驻足了?不行,我得出校门看看找找去。
“……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学生背书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心里感觉千抓百挠。班主任在窗边闪现的身影让我如获救星。
“姐,你帮忙看下班,我下楼一趟”。
三步并做两步,直奔校门,可是路过办公室,看到小人在办公桌位上一脸安然地写着作业。那些在想象中张牙舞爪的危机,此刻都蜷缩成瓷砖上一枚小小的泥脚印。“妈妈,我能自己一个人回来了!”起身时带翻的作业本雪片般纷飞,两颊泛红的笑脸不是因为冷而红,是兴奋,是挑战成功的喜悦,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装了进去:“警察叔叔还问我,小朋友你家长呢?我说我们说好我一个人回家”。远处传来归巢的燕鸣,而我的春天,正在穿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后,奔向他的星辰大海。
窗外海棠树的新芽在暗暗舒展身姿,忽然感慨这职业所赋予的最特别的为难——母亲总要学着把心跳分作两半,一半系着教室里等待浇灌的幼苗,一半化作隐形的丝线,轻轻缚住那只扑向世界的雏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