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老卖老王阿姨

      王阿姨是我们店里的老顾客,七十六岁,瘦瘦的,佝偻着背。她常年戴着口罩和黑色鸭嘴帽,一套黑色棉服,衣服上带点线条刺绣。直到夏天,她才脱掉口罩和帽子,为了显身材,天天紧身裤配针织衫。


      她说话又快又刺,像她自己说的:“我不好惹,谁惹到我就捅到了马蜂窝,没什么好下场。”


        王阿姨有个比她大十二岁的前夫。七十二岁那年,前夫和她离了婚,转身娶了一位五十几岁的阿姨,两人住在儿子给买的房子里。阿姨至今一个人单着,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看她,都是在外面吃外面住,从来没进过家门。


      “天有地有不如自己有。”这是伍阿姨的口头禅,“老公有都不行,我老公和我离婚,什么都不给我,房子还是我自己买的。他和那女人认识五天就给人家买养老保险。”


        她说这话时,口罩上面的眼睛是直的。


      王阿姨很讲究养生。她来店里治疗脚上的灰指甲,手上戴着手套,脚上那么严重的灰指甲,手上一个也没被传染。她缝人就教:“早上两个水煮蛋,中午牛肉丸子猪肉丸子加青菜,晚上白果老鸭汤。”


      新来的栗子老师穿得少了,她也管:“里面要穿羽绒背心。”


      店里的人叫她“拌不清”——一天来来回回就那十句话。腾女士“白的像死人脸”,李行长“黑的像煤炭”,栗子老师“瘦的脸蜡黄”,邓老师“胖的像粽子”,刘大哥“头秃肾虚”,黄阿姨“捡瓶子的叫花子”……店里的顾客,缺点都被伍阿姨精准地形容出来了。


        她从一个人见人爱的长辈,变成了一个人见人躲的拌不清。


    王阿姨听不得别人不好,一听就要踩人家,瞧不起人家。


      一次,她和一位刘阿姨聊天,听说刘阿姨早上在收米粉碗,收完碗下班才过来治疗灰指甲,王阿姨嫌弃地说:“你那么穷还有钱过来治疗灰指甲?老公给那一千块钱也不够呀。天有地有不如自己有,老公有都不行。”


      刘阿姨被伍阿姨天天数落,烦透了,才倒出自己是包租婆——五层楼的房子出租,儿子也谈女朋友了,自己在家闲不住,天天跑去米粉店上班。


      王阿姨像个小孩,店里人越多越喜欢来事。大家相处久了,个个都不理她。伍阿姨在人后给人起外号,人也在人后取消她。加上邓老师、唐老师的助攻,店里的顾客全不理伍阿姨了。


        只有新来的栗子老师,见不得这种不合的场面,陪王阿姨聊天。


      王阿姨经常念道:“米面的夫妻,有茶有酒多朋友。夫妻如打火,养崽乱弹琴。房子过路地,杯杯敬酒有钱人。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这些话她天天念,像在说别人,也像在说自己。


四


      王阿姨家里三姊妹,她排行老大。爸爸是国家单位的干部,伍阿姨十八岁时,父亲被批斗,变成了汉奸家属。家里一下中落,没了经济来源。她本来考上了高中,一下没了钱读书。


      “被我退伍的老公看上,他说:‘你家背了骂名,和我结婚,你家的骂名才会被除去,家里的经济情况也会改变。’我自己长得矮,想找个高的、帅的,以后生起小孩也会高大帅气。没办法,家庭条件不允许了,没得选,被迫给了那个退伍军人。人又不高,长的又不好看。”


        她十七岁家道中落,十八岁嫁人,十九岁生下第一个儿子。


        老公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三十块钱,只给五块钱生活费。


      “我想买斤肉买不起,想穿件漂亮花衣服买不起。”


      她去了水泥厂当临时工,一根扁担两个箩筐去挑黄土。左肩膀挑痛了,手起泡了,贴上风湿膏药右肩膀接着来。


      后来挑土没事做了,她又跑出去找工作。炸药厂招人,她跟领导说:“老公结婚一年就把钱箱子锁了,一个月给我五块钱买菜完全不够用。只要给我份工作,上刀山下火海给人擦屁股我都去。”


      面试了三次,前两次没过。第三次,她偷偷塞了十块钱给领导口袋,才面试过关。


      “我们上班天天接触硫黄,一身臭得要死,进去上班全部的衣服都要换,连内裤奶罩都要取掉。我扛炸药,一箱箱地扛到船上,从八十五斤瘦到七十多斤。”


      做了一年,她有了钱买漂亮裙子穿,但工作太累,又跑去老公单位的水泥厂食堂上班。她最年轻,什么都不会,天天被老员工欺负。


      后来赶上政策,她顶替父亲的工作岗位,被安排下乡。领导给她出主意:“你把两个大儿子给你老公带,把你三岁的小儿子带去乡下上班。领导来视察看见你这个情况,准会把你调县城来的。”


      她听了领导的话,一个人带着小儿子去了乡下。


      上班的时候,她画了点妆,查了点口红,用普通话和来视察的领导对话。领导一听她的情况,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在乡下上班,看她可怜,就把她调回了县城。


      她去了效益好的粮库守仓库。那么大的石油仓库,她在里面开荒种菜,养鸡。


      “我弟弟教我整些笼子,公鸡母鸡我一共养了几十个,一个星期就可以捡一麻袋的土鸡蛋。我在仓库把三个孩子拉扯大,青菜自己的,鸡蛋吃不完,拿去卖五毛一个。我们鸡蛋多得就像吃豆腐渣一样了。”


      公司后来看她养鸡,就不发工资给她。她把仓库的空地租出去给人家堆木头,一下子就得了八百块。


    “我和人家签合同,只租地皮不帮看木头,木头丢了也不管我的事。后来那木头老板说我精,我说那没办法,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王阿姨得意地笑着。


      王阿姨很惜财。每天来店铺,说话都离不开钱字。


      昨天观音菩萨生日,她来店铺就说:“今年拜了观音菩萨,一保佑我身体健康,二保佑我财源滚滚,三保佑我灰指甲快点长好。”


      她嘴上天天唱治灰指甲贵,但买药的时候还算干脆。


      唯一不好的就是心思毒,来个新顾客就喜欢在旁边打破。店里的两位老师都有点讨厌这位精明能干爱讲究的伍阿姨。


      王阿姨安静了一阵子,是因为被刘大哥开导了。刘大哥是公安局局长退休的,说话直来直去:“你九个月花九千块算什么?我们公司两夫妻吃牛初乳五万块一个月,两个人卖两套房吃牛初乳,你这算什么。你花九千块钱,平均一个月一千块钱,天天来,有三位美女陪你聊天解闷,最划算的就是你。你出去按个脚还要八十块呢。”


      王阿姨听了这话,又开始来劲了。可她一出场,话又变味了,没人愿意和她再聊下去。


      有一天,王阿姨说起自己的身世。


      “文化大革命把我老子抓去当叛徒枪毙了。我和我妈同一年出嫁,我十七,我妈三十六。四个孩子养不活,没办法又嫁一次。我爸被打死了,本来吃公家粮的一个月二十四斤米。我妈打点零工,我爸死了,说我妈是叛徒,零工也没得打了。”


      “我老公当兵退伍回来,管粮票管猪肉票的,看上了我,经常跑去我家围着我妈转,问:‘你们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妈说我拿勺子打我弟脑壳,两个人吃不饱,大米煮红薯颗颗,先吃的把沉在下面的米饭吃了,后面来的姐姐只能吃上面的红薯,吃不饱就打弟弟了。我老公说这好办,去厂里拿了二百斤粮票给我妈。”


      “我妈没工作自己都活不了,三十六岁又把自己给嫁了。那是没办法。我十七,没有选择。那时候,又没这么多就业机会,私人不能开店当老板,整个就一个猪肉铺,要米要肉拿票排队去领。路又封了,不然我可以去北京找我叔叔。我的命运不由我自己做主。”


      “我妈一共嫁了三次。第二次嫁了个医生,那医生也穷,我妈生孩子了,没东西吃,孩子在月子里就饿死了。后来我妈老了,没人养。我是家里的大姐,带领几个弟弟给妈妈养老,把她送去养老院了。”


    “现在我年纪大了,每年清明节,我打两百块钱给弟弟帮我去上坟,买个鸡、香、花什么的。我每年只管打钱,反正是不去的了。”


      王阿姨一个人住在硕大的县城,每天回家就一个人,没人说话。


        但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好。每天早上一个西红柿、一两瘦猪肉放点青菜煮面条,一杯蛋白粉,维生素B、维生素C、钙片一样都不少。中午牛肉丸子,晚上老鸭汤,每天换着来。


      缝人就会教人家怎么吃怎么穿。


      第一第二天还好,店铺里的顾客和老师们听多了,大家都烦她。


    栗子和王阿姨认识十天了,还没见过王阿姨的庐山真面目。王阿姨每天戴着口罩,佝偻着背,又瘦又矮。栗子和她交流,只看见她单眼皮,发斑的皮肤没有一点肉。手脚都没有弹性,皮抱着骨,但很细滑。


      店铺三个治疗灰指甲的老师,王阿姨只喜欢新来的栗子,因为栗子会陪她聊天,会津津有味地听她过去七十多年的人生历史。


      王阿姨说:“就栗子喜欢我,称赞我。”


    栗子心里明白,伍阿姨是太孤独了,需要人陪。


      有一天,王阿姨对栗子说:“哎,栗子老师,我告诉你,医生说水里的人参,你知道是什么吗?泥鳅。你买些小泥鳅,买五块钱鸡蛋去喂它,喂得肥肥的再吃。那泥鳅天天吃鸡蛋,蛋白质高,更营养的。”


      她佝偻着背,天天口罩没离嘴,嘴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别人叫你借钱笑哈哈,你叫别人还钱,做鬼叫。”


    说完这句,她自己倒先笑了。在那张口罩上面,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那是她难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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