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女书成为书法
——从民间女性书写到当代艺术创作的转换
海宁静澜斋 / 赵晓红

第一次认真看那些早期女书实物时,我曾经有过一个疑问,我们今天很自然地说“女书书法”,可那些写在扇面、手帕、三朝书和零散纸页上的文字,当年的书写者也把它们当作“书法作品”吗?这个问题后来一直留在我的女书研究里。
今天谈女书,很难绕开“书法”。女书的字形本身具有鲜明的视觉特征,修长、倾斜,线条纤细,排列起来有一种不同于汉字书写的节奏。特别是当它被写到宣纸上,经过装裱,进入展厅以后,我们几乎会毫不犹豫地用书法的眼光去看它,看线条、看结体、看章法、看墨色,也看作者有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但如果回到女书原来的生活环境,事情并不是这样。
女书长期存在于湖南江永及其周边女性的日常生活和交往之中。三朝书、歌扇、帕书、纸文、刺绣,都是女书曾经依附的具体形式。它们不是后来意义上的“艺术材料”,而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一部三朝书与婚嫁有关,一把扇子可以传递和唱读,一方手帕可以随身携带,刺绣上的文字则随着针线一点一点进入织物。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理解女书,不能一开始就把它放进今天的书法概念里。
早年的女书当然有美,而且有非常动人的美。但这种美原来并没有完全从生活中独立出来。一个女人写下一段文字,重要的首先可能是她要把这些话告诉谁。姐妹之间的感情,婚后的处境,离别、思念、劝慰,甚至难以向其他人言说的心事,都可能进入书写。文字被写下来,也可能被唱出来。写、读、唱、赠送,有时候原本就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部分。
这和我们今天站在展厅里看一幅女书作品,是两种很不一样的经验。变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恐怕很难划出一条明确的年代界线。女书被现代学术发现、调查和整理以后,首先改变的是它被观看的方式。原来在女性群体内部使用的文字,逐渐成为语言学、文字学、民俗学、人类学乃至女性文化研究的对象。研究者开始收集文本,辨认字形,整理读音,考察传承,也开始保存那些原本可能随着日常生活消失的实物。
这一过程当然首先是文化研究和文化保护,但它无意中也带来了另一个结果,女书开始从具体生活中被“看见”。过去熟悉女书的人读一把扇子,注意的可能首先是里面写了什么;后来的人面对同一件东西,却可能先被那些陌生而修长的字符吸引。尤其对于不认识女书的人来说,文字的意义暂时退到了后面,形态却走到了前面。于是,“读女书”之外,慢慢出现了“看女书”。
我认为,这可能比寻找某一位最早的“女书书法家”更值得注意。因为女书真正向书法靠近,并不只是有人拿起毛笔写它,而是人们开始把它作为一种独立的视觉形式来观看。后来,女书进入宣纸、条幅、斗方、册页,进入展览和公共文化空间,这种变化就更加明显了。

表面上看,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载体。实际上,很多东西都跟着变了。扇面有扇面的尺度,手帕有手帕的尺度,三朝书也有自己的阅读方式。传统女书与这些器物结合的时候,字的大小、行距、排列乃至书写动作,都受到载体的制约。可是到了宣纸上,尤其面对较大的作品尺幅,原来的书写经验已经不够用了。
我自己写字,对这一点感受很直接。一个小小的字写在纸片上,线条纤细并不觉得单薄;如果把同样的结构放大到一张大宣纸上,问题马上就出来了。笔怎样落下去,线条怎样走,哪里应该快,哪里应该慢,怎样保持女书原来的轻盈,又不让线条显得软弱,这些都会变成非常具体的书写问题。到这个时候,女书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字写得对不对”,而开始面对书法的问题。
笔墨进入了、空间进入了、章法进入了、书写者自己的身体和判断也进入了。女书由此获得了新的可能,同时也产生了新的矛盾。我一直觉得其中最需要预防的一件事,是我们太容易用已经非常成熟的汉字书法经验去改造女书。
中国书法有庞大而完整的传统。我们熟悉篆、隶、楷、行、草,熟悉中锋、侧锋、提按顿挫,也熟悉一幅作品应该怎样处理疏密、虚实和墨色。当女书进入书法创作以后,这些经验自然会影响书写者。问题在于,如果这些东西全部加上去,女书就一定成为了更好的“女书书法”吗?我对此并不完全确定。
有时候,我们把女书写得越来越像一件标准的中国书法作品,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女书本身最有意思的东西削弱了。这也是我近来常常想到的一个问题,与其急着问怎样把女书写得更像书法,不如先问,女书本身能给书法带来什么?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接近,其实方向正好相反。
前一种思路,是拿已有的书法标准去接纳女书;后一种思路,则愿意暂时放下已经熟悉的标准,看看女书自身的书写经验里有没有我们过去忽略的东西,例如女书的线条。我们今天看到它修长、纤细,常常把这些理解为一种视觉风格。但这种线条为什么会形成?它和过去女性所使用的纸、扇、织物有没有关系?和书写的姿势、速度、工具有没有关系?甚至和唱读时的节奏有没有某种隐约的联系?这些问题目前未必都有现成答案,却比简单地把女书归入某一种“书体”更吸引我。
还有一个变化也值得注意。过去女书面对的是具体的人,今天的女书作品越来越多地面对不认识作者的观众。一封姐妹书信有明确的接收者;三朝书进入的是一个女人生命中的具体时刻。可是展览中的作品不同。观众可能根本不认识女书,也不知道作品写了什么。他站在几米之外,首先看到的是黑与白、线与线、字与字之间形成的空间。
读者变成了观众。这看起来只是接受方式的变化,其实深刻地改变了创作。因为一旦作品需要“被看”,书写者就会越来越在意视觉效果;一旦进入展览,就会考虑尺幅;一旦署上作者的名字,就会出现个人风格的问题。传统女书中的书写者当然也有自己的笔迹和个性,但她们未必以建立“个人艺术风格”为目的。现代艺术却不断要求作者回答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出现了。过去更接近“我们这样写”,今天则越来越成为“我这样写”。我并不认为这种变化有什么不好。传统如果还要继续生长,本来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来的社会环境中。今天的女性和一百年前江永女性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同,我们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假装自己仍生活在那个时代。真正重要的是,在改变以后,我们还记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研究女书时,越来越关注那些看起来不像“书法问题”的东西,扇子、手帕、针线、三朝书,女性之间怎样传递文字,怎样唱,怎样读,怎样把一段生活经验交给另一个女人。这些东西看似在书法之外,却可能恰恰是女书最珍贵的部分。
传统中国书法非常重视书家、作品和风格,女书则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书写还可以首先是一种人与人的关系。一个女人为什么写?写给谁?为什么有些话一定要用这样的文字写下来?这些问题如果完全消失,只剩下漂亮的字形,那么女书即使进入了最高大的展厅,也可能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我并不反对女书进入当代艺术。恰恰相反我认为它还有很大的空间。只是这种当代转换,不应该止于把过去的小纸片换成今天的大宣纸。
今天的女性同样有自己的生活值得书写。城市、职业、家庭、母女关系、迁徙、旅行、衰老、独处,乃至现代女性对自身身份和生活方式的重新认识,都可以进入女书。过去的女性用女书记录她们的生命,今天的女性为什么不能继续用它面对自己的时代?
到了这里女书的传承才不只是复制旧有字形,它重新成为活的书写。而这也是我自己在实践中越来越清楚的一点,我不太希望只是把女书“写大”。因为一个字放大十倍,并不意味着一种传统也被放大了十倍。相反,纸越大、展厅越大,我们越容易只看到形式。我更希望知道的是,当毛笔真正落下去以后,怎样既保留女书线条原来的气息,又让我的书写经验自然地进入其中;怎样让它仍然有女性生活留下的温度,同时又能够表达一个今天的人的感受。
这件事情可能不会很快有答案。但对我来说,它比急于形成一种所谓“赵晓红女书风格”更重要。因为风格可以被设计出来,语言却需要慢慢长出来。回头再看“女书什么时候成为书法”这个问题,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个仍在发生的过程。
从扇面、帕书、三朝书到宣纸,从姐妹之间的唱读到今天的展览,从具体生活中的书写到具有作者意识的艺术创作,女书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可以把其中的一部分称作“书法化”,但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历史已经完成。真正有意思的事情也许才刚刚开始。因为当女书进入书法以后,下一个问题已经出现,我们究竟是用书法改变女书,还是让女书也改变一点我们对书法的认识?对我而言,后一个问题更值得继续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