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创世纪之梦

洁云决心将绸庄重新办起来后更忙了。力豪开学刚离开家的那个晚上,洁云对完账,躺下不久,一股浓烟把她从梦中呛醒,匆忙往屋外跑,只见纸铺那边一片红光。纸铺紧挨住房,洁云大吼一声:“救火!”转身往屋里找母亲。
“大小姐,快出来,太太在这边。”只见舒华扶着母亲已在屋外。主仆忙着救火、邻居也赶来帮忙。所幸,没人受伤,纸铺没了,家总算保住。洁云将伙计与佣人皆打发走,只有舒华留了下来。舒华的未婚夫被国民党当壮丁抓走,杳无音信,她再也没离开这个家。
付完伙计和佣人工钱,素净几乎白了头,洁云觉得自己也老了。舒华要去收拾烧得只剩下空架子的纸铺,洁云不让动。那些尚未化为灰烬的家具歪歪斜斜不肯彻底倒下去。小时候,力豪同她喜欢在这里玩,两人抢东西,力豪总是输,她也不让,母亲知道了骂她大的不知让小的,父亲则骂力豪没出息,只知道哭。就连吃饭,力豪也比不过她。但力豪出去读书后功课就比她好了,尤其是数学。
“让力豪回来吧,他才姓白呀!让他来管这个家。难道我不姓白吗?把这样一个烂滩子给力豪吗?爸在天上也不答应呀!”洁云紧锁眉头暗自思忖。
素净似乎看透她的心思道:“力豪不用回来,就算把我陪嫁的东西卖了也要供他把大学念完。我琢磨着给你们姐弟俩说亲,力豪可以结了婚再继续读书,你也这么大了,早该成亲了,梅影都有孩子了。”
这是母亲要赶自己走吗?洁云以为自己可以代替父亲管理好这个家,仅四年,家就要没了。不,我也姓白,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样垮了,将来如何见父亲!可是,纸铺没了,在家里呆着也不个事。洁云不说话也不看母亲,思忖着要给重庆开绸庄的二叔写封信。
二叔很快回了信,同意洁云入股他的绸庄,让开春再去。洁云赶紧把信念给母亲听。素净沉默良久道:“你就这么想离开这个家吗?
“我就是为了这个家才去的,等挣到钱就回来把绸庄重新办起来。”洁云声音骤然提了上去。
素净倏然红了眼眶,哽咽道:“女人还是嫁个靠得住的男人要紧,挣钱是男人的事。我也管不了你了,小时候不该那样宠着你。你要是个男孩子,我就不管你,爱干啥就干啥。”
洁云最听不得这个,“为什么女人非要嫁个男人才能活下去,我也能挣钱养家。”洁云声音越来越高,舒华见素净脸上挂不住,忙给洁云递眼色。洁云只当没看见,还欲说下去,母亲已经进里屋了。素净爱面子,怕邻居听到。洁云很少顾忌这些。
母女俩就这样僵持着。秋太短,冬又长。
一连下几天秋雨,天蓦地凉下来,素净的哮喘又犯了。洁云由着舒华忙前忙后为素净煎药、做饭。到乡下处理好田庄的事回来后,成天呆在家里,不愿出门。怕遇到邻居,怕他们那种说不清的眼神;怕碰上老同学,尤其是梅影,更怕梅淙。
知道梅淙订婚的消息,洁云并不难过。舒华起初还不敢告诉她,看洁云没事人一样,就一五一十把听来的消息讲给洁云。那天晚上又下雨了,洁云突然想喝酒。好几年家里没买酒了,悄悄找来父亲留下来的酒。父亲一高兴就要喝几口,也让孩子们陪着喝一点。没找到酒杯,洁云直接打开瓶塞,对着瓶口就喝。一口接一口,胃里有些难受,眼前有些模糊,却无法控制继续往嘴里倒,就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哭声。夜半醒来,头痛欲裂,冻醒后躺在床上还瑟瑟发抖。一会全身酸痛、滚烫,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呕吐。半梦半醒中恍惚有音乐袭来,风琴奏出的《梅花三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冒;又仿佛在联子女中上音乐课,唱《赞美诗》,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一着急,醒了,雨打梧桐的声音一声声敲在洁云心上。
洁云这一躺就是一个冬天。那年冬天下了两场雪,在南方很少见,梧桐树上挂着的雪好长时间没化,一个秋天的雨都凝成了这两场雪,正好给自己找了不出门的理由。洁云原本喜欢雪,那年的雪更让她欢喜,总以为是个好兆头。
冬真是漫长。素净几乎不出门,洁云也天天窝在家里,无非看看书。有些后悔把学校的书都烧了,翻来覆去就是本《红楼梦》。当年向梅影借了几本张恨水的小说忘了还,刚好把从前未读完的《金粉世家》再拿来看。恨冷清秋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嫁给金燕西这样一个花花公子。女人的命运为什么就要掌握在男人的手里,没上过学就算了,女子读了书为什么还这样?如果自己是冷清秋肯定也会离开金燕西,管他什么荣光富贵,哎,当初就不该嫁。把《金粉世家》讲给舒华听,舒华说冷清秋不该走,那样的大户人家,忍忍不就过去了,那个男人会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洁云嫌舒华没文化,也懒得再讲。只盼着天快暖和起来。
春天到底来了。洁云将头发剪短烫了流行的卷发,穿着最喜欢的那件墨绿底色印着暗红小花的旗袍,请人为自己画了一幅像。画像上洁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烫得过于齐整的头发像是假发,然而看上去却是成熟美丽的,尤其是眼神,含着一丝倦怠,些许沧桑,洁云不知道是自己是真的老了抑或画师有意为之,但她喜欢这幅画像,比以后拍得任何一张照片都喜欢,一生中唯一的画像,一生中最美的年华。
过了冬天,素净的哮喘也渐渐好起来。母女俩整个冬天也没讲上几句话,全靠舒华传话。素净见洁云成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把她找来的媒人也得罪了,她是做不了这孩子的主,索性不管。到底不忍心,洁云临走之前,素净拿来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给洁云,道:“穷家富路,你省点花就是。你二叔是个老实人,什么都听你二婶的,你过去先要同二婶搞好关系,别由着自己性子来。”
“妈,我是去二叔绸庄入股的,钱自然要多带些,将来分了红,就回来把咱们的绸庄办起来。”洁云好想对母亲说一两句感谢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早春,寒凉。出发那个清晨,素净和舒华把洁云送到码头。望着一望无垠的江水,洁云少了先前的兴奋,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抑或也是天冷,洁云打了个寒颤。素净的一番叮嘱并未听进去,只盼太阳快出来。
太阳总算露脸了,江水泛起点点金光。穿着淡绿色薄棉旗袍的洁云站在甲板上,任江风吹乱新烫的发,薄薄的阳光斜斜印在脸上,洁云不禁眯起了眼睛。重庆就在前方,先前那丝不安已烟消云散,望着滔滔江水,洁云给自己改名白凌云。白凌云要开创自己的新世纪,一颗心随着江水翻滚着。
江风习习,太阳到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