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火车过了黄河，继续向北奔驰。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田野从黄色变成褐色，树木从茂密变成稀疏，村庄也越来越少。空气中似乎有了一种不同的味道，干燥、清冽，带着一丝凉意。
"远山，"王强说，"明天早上就到北京了。"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
北京。
中国的首都，毛主席住过的地方。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亲眼看到天安门。
"我们在北京转车，"王强说，"晚上再坐18次特快去哈尔滨。"
"中间有几个小时？"
"大概十几个小时，"他说，"我们可以出去逛逛。"
我心里有点兴奋。十几个小时，足够我去看看天安门了。
"1980年8月27日，晴。明天早上到北京，晚上转车去哈尔滨。终于可以看到天安门了，心里有点激动。"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
十三
第二天早上，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
"北京站到了！北京站到了！"
列车员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我猛地坐起来，看向窗外。
北京。
我终于到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重庆站还要热闹。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还有一些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走吧，"王强说，"先出站，把行李寄存了。"
我们拎着行李走出车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八月底的北京，比重庆还要热，但那种热不一样——干燥，没有湿气，像被火烤着一样。
"好热，"我说。
"北方就这样，"王强说，"早晚凉，中午热。"
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寄存处，把木箱和大包小包存好，只背着一个书包。
"现在去哪？"我问。
"天安门，"王强说，"来北京，必须去天安门。"
十四
我们坐公交车去天安门。
公交车是红色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北京街道。
街道很宽，很直，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建筑风格很庄重，灰色的墙壁，红色的柱子，看起来很有气势。
"那是长安街，"王强指着窗外，"中国最宽的街道。"
我看着那条街道，确实很宽，有几十米，中间是快车道，两边是慢车道和人行道。路上汽车不多，主要是自行车，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流动。
"人真多，"我说。
"北京嘛，"王强说，"首都，人多。"
公交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天安门广场到了！"
我跟着人流下车，一抬头，就看到了。
天安门。
红色的城墙，金色的琉璃瓦，巨大的毛主席画像挂在正中间。城楼上挂着一排红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那里，愣住了。
这就是天安门。
我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现在，它就在我面前，真实，宏伟，庄严。
"走吧，"王强拉了我一下，"去照相。"
我们穿过广场，走向天安门。广场上的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还有一些穿着军装的人。大家都在照相，留下这难忘的瞬间。
"远山，站好，"王强举起相机，"笑一笑。"
我站直身体，看着镜头，露出了笑容。
咔嚓。
那一刻被定格了。
一个十七岁的青年，站在天安门前，穿着蓝色的衬衫，背着一个旧书包，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那是1980年的我。
那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十五
照完相，我们在广场上逛了一会儿。
广场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中间是人民英雄纪念碑，高高耸立，直插云霄。周围是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建筑。
"那是毛主席纪念堂，"王强指着一座白色的建筑，"毛主席就躺在里面。"
我看着那座建筑，心里有点复杂。
毛主席。
我们这一代人是听着他的名字长大的。他带领中国人民建立了新中国，他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现在，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供人瞻仰。
"要进去看看吗？"王强问。
"不了，"我说，"时间不够，下次吧。"
"下次？"王强笑了笑，"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会有机会的，"我说，"等我毕业，工作，有了钱，再来北京。"
"好，"他说，"我等你。"
我们在广场上走了一圈，然后坐公交车回车站。
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的北京，心里有点不舍。
这座城市，我只待了几个小时，但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宽阔的街道，宏伟的建筑，拥挤的人群，还有那种特殊的氛围——庄严，热闹，充满力量。
这是首都。
这是中国的中心。
而我，只是一个过客。
但总有一天，我会再来的。
十六
回到北京站，我们取了行李，吃了点东西。
"还有几个小时，"王强看了看表，"去候车室等吧。"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大多是去东北的旅客。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还有一些穿着军装的人。大家带着各种各样的行李，大包小包，塞满了整个候车室。
"18次特快，"王强看着车票，"晚上八点发车，明天晚上到哈尔滨。"
"又要坐一天一夜？"
"嗯，"他说，"从重庆到哈尔滨，要三天三夜。我们已经走了两天，还剩最后一天。"
我点点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三天三夜。
这是我坐过最长的火车。我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很兴奋。
明天晚上，我就要到哈尔滨了。
明天晚上，我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1980年9月15日，晴。今天到了北京，去了天安门，照了相。北京很大，很热闹，很庄严。晚上坐18次特快去哈尔滨，明天晚上到。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然后合上本子，继续休息。
十七
晚上八点，18次特快准时发车。
这趟车和之前的10次特快不一样，车厢更新，设备更好。我和王强还是坐在一起，但周围的人都换了。
"从重庆到哈尔滨，"王强说，"跨越半个中国，经过六个省份。"
"六个？"
"四川、湖北、河南、河北、辽宁、黑龙江，"他数着，"从西南到东北，从长江到松花江。"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
北京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田野。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北方和南方很不一样，"王强说，"你看这田野，多平，多开阔。"
我看着窗外，确实。北方的田野和南方不一样，没有山，没有水，一望无际，平坦得像一块巨大的地毯。
"这里种什么？"
"玉米，小麦，大豆，"王强说，"一年一熟，不像南方一年两熟。"
"那冬天呢？"
"冬天就休耕，"他说，"土地冻住了，什么也种不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片白茫茫的大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任何绿色，没有任何生机。那是怎样的景象？
"能适应吗？"王强问。
"能，"我说，"我必须适应。"
十八
第二天，火车进入了东北。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不再是平原，而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那种绿色和南方的绿色不一样，更深，更浓，更有力量。
"大兴安岭的余脉，"王强说，"东北的森林。"
我看着窗外，心里有点震撼。
这就是东北。
这就是北方的大地。
辽阔，苍茫，充满力量。
火车在山间穿行，一会儿钻进隧道，一会儿跨过桥梁。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有时是茂密的森林，有时是开阔的河谷，有时是小小的村庄，散落在山坡上。
"那些房子为什么是尖顶的？"我问。
"为了防雪，"王强说，"冬天雪大，平顶的房子会被压垮。尖顶的话，雪会滑下来。"
我点点头，仔细观察那些房子。它们大多是木制的，颜色暗淡，但看起来很结实。每座房子旁边都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蔬菜，或者养着鸡鸭。
"东北人很实在，"王强说，"说话直，做事也直。你要慢慢习惯。"
"嗯，"我说，"我会习惯的。"
十九
晚上，火车终于驶入了哈尔滨。
"哈尔滨站到了！哈尔滨站到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了。
终于到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开始收拾行李。三天三夜，跨越半个中国，从长江到黄河，从黄河到松花江，现在，我要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了。
火车缓缓进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窗外，哈尔滨火车站的站台渐渐清晰——那是一个很大的建筑，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看起来很有气势。
"走吧，"王强说，"下车了。"
我扛起木箱，拎起大包小包，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九月的哈尔滨，已经有了凉意。我穿着单衣，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吧？"王强笑了笑，"这才九月，到了冬天更冷。"
"还行，"我说，"我能适应。"
站台上人来人往，大多是下车的乘客。有人来接站，举着牌子，喊着名字。没有人来接我，但我知道，学校会派人来接新生。
"同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东北林学院的新生吗？"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红色的校徽。
"是，"我说，"我是。"
"我是学校的接站人员，"他笑了笑，"跟我来吧，校车在外面等着。"
二十
走出火车站，我第一次看到了哈尔滨。
天空很蓝，很高，飘着几朵白云。街道很宽，很直，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建筑风格很独特，有些是俄式的，圆顶、尖塔，看起来很有异国情调。
"那是圣索菲亚教堂，"接站的师兄指着远处一座绿色的建筑，"哈尔滨的标志性建筑，俄国人建的。"
我点点头，看着那座教堂。它确实很漂亮，绿色的圆顶，金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校车停在站前广场，是一辆绿色的大卡车。我把行李放进车厢，然后爬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学校在哪里？"我问。
"在动力区，"师兄说，"城市的东边，比较安静，适合读书。"
卡车发动了，轰鸣着驶出广场，驶向城市的深处。
我看着窗外的哈尔滨，心里有点激动。
这就是我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我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
二十一
卡车驶入学校大门，停在一个广场上。
"到了，"师兄说，"下车吧，去报到处报到。"
我拎起行李，跳下卡车，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
东北林学院。
我终于到了。
广场很大，四周是高大的树木，树叶在秋风中摇曳。正前方是一座灰色的建筑，上面写着"教学楼"三个大字。建筑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报到的新生。
"去排队吧，"师兄说，"报到后有人会带你去宿舍。"
"谢谢师兄，"我说。
我扛起木箱，拎起大包小包，走向那条长长的队伍。
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坚定。
从重庆到北京，从北京到哈尔滨，三天三夜，跨越半个中国。
我来了。
我将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学习新的知识，认识新的朋友，成为一个新的人。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运。
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我都要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向我的未来。
【第一章完】
（本章约4000字）
下一章预告：
张远山踏入东北林学院，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课程，一切都需要适应。他将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故事？那个叫"寒窗"的第一学年，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挑战和成长？
敬请期待《大学四年》第二章《寒窗·第一学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