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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秃秃是一只小甲虫。她和自己的二十多个兄弟姐妹共同出生在一片厚实的梧桐树叶上。
秃秃的妈妈和兄弟姐妹们都身披紫铜色的铠甲,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的亮点;而她自己的铠甲却只有紫铜的底色,没有一块彩色点缀。因此,大家都叫他“秃秃”。秃秃出生后吃的第一顿饭是自己虫卵的卵黄,之后不久她便长出了甲壳,可以自己出去觅食了。不止是秃秃,这一窝的二十多个小甲虫全都跃跃欲试,希望尽快自食其力、自立门户,有三五个长得特别快的哥哥已经爬到临近的树叶上,开辟出自己的新领地。
这时,妈妈召集还没离家的小甲虫们进行家庭会议。秃秃和兄弟姐妹们好奇地望着妈妈。
“孩子们,你们是不是很想离开家?”妈妈问。
“是——”小甲虫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外面有好多好多不同形状的树叶,味道肯定也都不一样,我想去尝个遍!”一只小胖甲虫说。
“因为离开家可以去各个地方探险,探险最好玩了!”一只精壮小甲虫说。
秃秃没有抢着回答妈妈的问题,她觉得离开家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美食和探险之旅。
妈妈慈爱地看着孩子们:“那,如果外面有危险,你们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让小甲虫们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还是精壮小甲虫率先站了出来。
“我有坚硬的甲壳,坏人伤害不到我。我还可以和坏人搏斗!”
“真的吗?”妈妈说着,用头顶的小针轻轻地刺了一下精壮小甲虫。
“啊——妈妈,疼!”精壮小甲虫嗷嗷地跳脚。
小甲虫们爆发出一片哄笑声。大家都觉得精壮小甲虫的甲壳中看不中用。秃秃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铠甲。
这时,妈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了一副大家从没见过的严肃面孔。
“你们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大。身上虽然有了甲壳,但只是软软、薄薄的一层,是抵挡不了坏人的。我们头顶是有一根小刺,但那只能用来穿透树叶的皮肤,让我们吸吮汁液、补充营养,拿来和坏人打架的话却根本不够看。如果小刺折断了,我们就吃不到树叶的汁水,就会饿死。所以,我们的小刺只有在万分危险的时候才能使用,可以扎一下坏人,然后趁他们疼的时候赶紧逃跑,但绝不能恋战。”
“我们好弱小啊,妈妈……”精壮小甲虫带着哭腔说。其他小甲虫也都低下了头。秃秃不由得想到提前出发去觅食的几个哥哥,她为哥哥们的安全担忧。
“那,如果遇到危险,我们可以回家找妈妈吗?”之前兴冲冲想出去尝遍天下美食的小胖甲虫弱弱地问。
“先不要气馁,听我说完!”妈妈突然变得很严厉,吓得小胖甲虫打了个哆嗦。秃秃和兄弟姐妹们更加认真地望向妈妈,他们觉得妈妈接下来要说的将会是十分重要的话。
妈妈环视了一圈大家,缓缓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生物,有的凶猛,有的弱小。很遗憾,我们这个家族不是凶猛的那一类,没有锋利的牙齿,没有坚硬的利爪,无法决定别人的生死。但是,我们也绝不是最弱小的那一支。我们虽然没有能力主动攻击别人,却有着强大的防御系统。”
说到这儿,妈妈停顿了几秒钟。秃秃和小伙伴们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软绵绵的“铠甲”如何能称得上“强大”。
“你们身上的铠甲,”妈妈似乎看懂了孩子们的心思,“在你们长大成人后会变得真正坚硬,足以保护你们的心脏和身体重要器官。当然,前提是你们自己护住脑袋,并且不要把肚皮暴露给坏人。现在的铠甲绵软,是因为你们还要长身体,需要不断更换新尺寸的‘儿童铠甲’。”
原来现在自己身上的铠甲是“儿童版”,难怪这么软薄。听到这里,小甲虫们笑嘻嘻地互相戳了戳彼此的儿童铠甲。
“你们的第二样防御武器,是身上的翅膀。它能带你们迅速飞离危险区。”妈妈说着,振了振身后的一对薄膜,身体竟然略微离开了树叶表面。
“我们会飞!”精壮小甲虫高兴得脱口而出。他还没见过妈妈飞行,更不知道自己也能飞。
“可是我怎么飞不起来……”小胖甲虫笨拙地振动身体,却只能完成水平移动。
“不要急。等甲壳变硬了,你们的翅膀也会长好。到那时,你们都能飞行。”
“耶!”小甲虫们击掌相庆。他们觉得自己的“战斗力”瞬间上了一个台阶,虽然飞行只是一项“逃跑技能”。
“妈妈,我们是不是还有第三样防御武器?”一直在耐心倾听的秃秃说话了。她觉得妈妈前面说的话都像是在铺垫。
“没错!”妈妈眼中泛起了光晕,她看着秃秃说,“我们的第三样防御武器最厉害,而且是生物家族中的‘独门绝学’”。
“啊?”小甲虫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有什么“独门武器”。
“我们能释放臭气。奇臭无比的臭气。”妈妈神秘地说。
听到妈妈公布的“独门武器”竟然是臭气,小甲虫们显得很失望,小胖甲虫还捂起了鼻子。他喜欢香甜甘美的汁水。
“你,过来。”妈妈用手点指小胖甲虫。
“妈妈,干什么?”小胖甲虫囔着鼻子说。
“过来,到妈妈面前坐好。”
小胖甲虫慢悠悠地挪动到妈妈跟前。
“妈妈,干什么?”
妈妈没有说话,突然转过身去,屁股对准小胖甲虫,做了个使劲的动作。
“呃呃,妈妈放屁了,好臭……”刚才还慢悠悠的小胖甲虫像突然打了兴奋剂,六条小细腿拼命倒腾着往远处跑。秃秃也闻到了一股臭味,她本能地扭过头去。
妈妈转过身来,满意地看着仓皇而逃的小胖甲虫以及孩子们嫌弃的表情。
“大家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的独门绝学——臭气。别看它臭,却能在关键时候救我们的命。”
“靠臭气熏走别人,这个武器可真……怎么说呢?”精壮小甲虫难掩失望之情。他觉得自己有了装甲和飞行器,如果再有一门空射炮才会更酷。
妈妈瞪了精壮小甲虫一眼,“不要瞧不起臭气。对于我们家族来说,臭气就意味着安全,香气反而会带来危险。试想,如果我们释放的不是臭气而是香气,那不是等于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快来吃我’吗?对于没有攻击能力的我们而言,臭气是我们这一辈子最忠实的也是最可靠的伙伴。”
精壮小甲虫听到这里,低下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可是妈妈,”秃秃再次提问,“这个臭气虽然臭,它真的能熏走坏人吗?”秃秃觉得,刚才闻到的臭气在自己的忍受范围内。
“我不就被熏跑了嘛?”小胖甲虫趴在树叶的最外侧,心有余悸地说。其他小伙伴望着他那滑稽的样子,不由得哄堂大笑。
“秃秃的问题提得好,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妈妈提示大家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讲台”方向,“刚才我示范了臭气释放,但并没有发挥这个武器的最大威力。首先,我没有使出全力,只是轻微地做了一次释放,毕竟我也不想熏到自己。其次,咱们这个家族对自己的臭气是有一定免疫力的,这是老天额外赠予我们的小小的恩惠。它让我们能够在遇到敌人时尽情地使用这项武器,而不用担心自己被臭到。第三,施放臭气的方向和距离非常重要。大家看到了,刚才离我最近、正对着我气眼的胖胖被熏得够呛,而你们大家相对而言受到的波及就小很多。所以,遇到危险时,要把你们的气眼调转对准敌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排出臭气。这样的话,就算是咱们家族的自己人也会被熏跑,外族的生物更不必说,咱们自己的性命才可以得到保全。大家听明白了吗?”
小甲虫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精壮小甲虫仍然皱着眉头,小胖甲虫则慢慢爬回大家的聚集区。
“妈妈,如果这项武器这么厉害,我们是不是不需要盔甲和翅膀,也能够保护自己了呢?”秃秃发出了追问。
小甲虫们听到后,也陷入了思考。
“我们的臭气虽然厉害,但毕竟只是气味攻击,伤不了敌人的一根毫毛。如果对同一个敌人反复使用,效果就会一次不如一次,最终甚至可能让敌人也变得不再害怕臭气。我曾经听我的妈妈讲过,有一种鸟类很狡猾,会用爪子把我们按在树上反复摩擦,让我们的臭气消散掉,然后再对我们的身体发起致命一击,这就是他们多次见识过臭气之后找到了对付我们的办法。所以,我们使用这项武器时一定要遵循两个要领,一是要有突然性,就是要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使用;二是只在绝对必要的情况下使用,我们自己不能图好玩就随便施放臭气,那样的话敌人就容易找到我们的破绽,我们的‘独门绝学’也就丧失了威力。”
“妈妈,我懂了。”秃秃终于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
“妈妈,快教教我们怎么使用这项武器吧!”小胖甲虫不知何时又挤到了“讲台”跟前。秃秃猜他可能是着急想让别人也尝尝被熏的滋味。
“如果大家都听清楚了,下面我就教大家如何施放臭气。学会这项本领后,你们就具备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可以出去单独觅食了。不过……”说到这里,妈妈又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一旦离开这片叶子,你们就是一只成年椿象,要独自行动、独自应对危险,妈妈没有能力再保护你们了。咱们这个家一共有二十多个成员,如果你们中有一个能够活下去并找到配偶、生下一窝宝宝,咱们这个家族就能延续下去。但是,这个目标并不那么容易。”
“妈妈,我肯定能做到!”精壮小甲虫振臂呼喊。
“妈妈,我也要活下去,要生宝宝!”小胖甲虫也举起小手。
“妈妈,我们也能!”“我们也能!”“我们都能……”小家伙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秃秃却又发现了新的疑惑。
“妈妈,你刚才说我们离家之后是成年的什么?”
“椿象。春天的椿,大象的象。”
“椿象,好好听的名字。”秃秃重复着这个神奇的称呼,“大家都是这么叫我们的吗?”
“……是的。”妈妈犹豫了一下后回答,然后便回到正题,“好了,我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了,这样很危险,容易招来我们的天敌。现在,我就给大家示范如何施放臭气,大家学会之后就尽快散开。”
妈妈再次转过身,向大家演示如何排放臭气。小甲虫们纷纷模仿,梧桐叶上升腾起一片臭气。妈妈闻着此起彼伏的臭气,欣慰地点头。
秃秃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屁股使劲。周围全是臭味,她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没有。
忽然,妈妈的脸上变了神色。
“怎么有一股香气?”妈妈四处寻找这股不正常气味的来源。小家伙们也纷纷学着妈妈的样子寻找气源。秃秃身边的两只小甲虫找了一圈后,怀疑地看向秃秃。妈妈和其他小甲虫也都循着这两道目光望向秃秃。秃秃茫然地看着大家。
“不好!这味道太香了,会招来我们的天敌。大家快分散,快跑——”妈妈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远处的枝头,一只蜘蛛正在悄然向小甲虫们聚集的叶片奔袭而来。
二
妈妈发出的警报让原本欢乐祥和的梧桐叶片变成了混乱的一锅粥。由于小甲虫们还不能飞行,所以连接叶片和树枝的细长叶柄就成了大家撤离的唯一通道。小甲虫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叶柄,在通道口处你推我搡,挤成一团。秃秃跟在队伍的最后,眼见着狭窄的通道口挤满了自己的兄弟姐妹,谁想成功爬上叶柄都很困难,心里万分焦急。秃秃听到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她回头寻找妈妈。
“大家不要挤,一个一个通过,不然谁也跑不了!”妈妈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秃秃抬头看,原来妈妈已经飞到了上方的一处叶片,正在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急切地望着互相推搡的孩子们。
“妈妈,救我们……”小胖甲虫也跟在队尾,他知道自己绝对挤不过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兄弟姐妹。
“我没办法带着你们飞……”妈妈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声“救命”的尖叫从通道口传来。秃秃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只小甲虫妹妹在混乱中被拱到了叶片边缘,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空中,只剩两条细腿拼命勾抓着叶子。
“不要再挤了……”离小妹妹最近的一只小甲虫弟弟也在高喊。他一边想为妹妹腾出一点空间让她爬上来,一边也想防止自己成为第二个被挤掉的受害者。可是,由于他离通道口太近,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朝着叶柄的方向使劲,根本没有余暇顾及身旁的他,一股强大的向通道口两侧扩散的力量死死抵住小甲虫弟弟,让他动弹不得。
“我要抓不住了……”悬空的小甲虫妹妹发出最后的求救呼喊。
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秃秃听到一阵熟悉的翅膀振动声音。是妈妈!秃秃看到妈妈不顾一切地从上方的叶片展翅而下,一边高喊着“孩子抓住”,一边冲着妹妹的身子下方飞去。妹妹看到妈妈向自己飞来,就要用坚实的后背托住自己了,也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更加顽强地勾住叶片边缘,同时蜷起其他四条细腿,准备迎接妈妈的甲壳。其他拥挤着的小甲虫也暂时停止了互相倾轧,屏住呼吸观看妈妈的飞行表演。
可惜,妈妈的第一次俯冲出现了一点偏差。秃秃看到妈妈从妹妹身下偏右的位置划过,妹妹没能勾到妈妈的甲壳。不过,妈妈迅速在空中划过一道调头的弧线,短暂悬停并重新瞄准妹妹身下的点位蓄力,准备开始第二次营救。
就在这时,几只毛茸茸的大脚从妈妈身旁树枝的阴影处悄悄伸出,拢住妈妈后猛地发力,瞬间将妈妈牢牢钳制得动弹不得。
“啊……”秃秃刚要为妈妈加油,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惊悚一幕,不禁失声。
“放开我!我的孩子……”妈妈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她的几条还没被钳制的腿悬在空中,向着小甲虫妹妹的方向绝望地摆动。就在这时,抓住妈妈的几只大手旁又探出一柄长针,对准妈妈的腹部狠狠地扎了下去。秃秃看清了,几只大手和那柄长针的末端是一尊没有表情的面庞,上面密集排列着八颗死神般的眼珠。那是一只蜘蛛——妈妈讲过,它们是令椿象家族最胆寒的杀手之一。
“妈妈,快放臭气!”秃秃想起这是他们家族“独门武器”最应该登场的时刻,因为此时妈妈的甲壳和翅膀都已不再能保护她。
然而,不知为何,妈妈的腿已经僵直,全身也都呈现一股麻木的状态。或许妈妈已经在麻痹前施放了臭气,因为蜘蛛就这么抓着妈妈几秒钟,没有立即开始“享用”这餐美食。秃秃不忍心再看,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啊……”一个稚嫩的雌性甲虫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回不是妈妈,而是小甲虫妹妹。秃秃睁开已被泪水淹没的双眼,她看到小甲虫妹妹体力不支,从叶片上跌落下去。
“她要摔死了!”小甲虫弟弟探头看着下方惊呼。
秃秃爬到叶片的另一端。这边没有聚集其他小甲虫,暂时还不存在自相踩踏的危险。她扒着叶片的边缘,向下搜寻妹妹的踪影。
出乎她意料的是,妹妹的下落过程并没有加速很久,就变成了近乎匀速的“飘摆式下落”。妹妹在空中也尽力张开六条细腿、伸长脑袋,让下落变得更慢。就这样,飘飘摇摇地,妹妹竟然缓缓地落到了沙地上。妹妹没死!
看到这一幕,秃秃又惊又喜。她是不是也能效仿妹妹,降落到陆地上来避开蜘蛛和其他危险?就在秃秃还在思索的时候,几只小甲虫弟弟妹妹已然纵身跃下叶片,飘飘忽忽地向地面落去。
学着他们的样子,秃秃也舒展开自己的“六肢”,准备“跳伞”。忽然间,她又听到了妹妹惊恐的叫声。
“蚂蚁……”
循声向下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从四面八方向妹妹的着陆点移动。秃秃这才想起,妈妈也讲过——地面对于还不会飞的甲虫是更危险的区域,成群的蚂蚁会把小甲虫分食地骨头也不剩。秃秃急忙扒住叶片,生怕自己不小心滑落下去。她看到,刚刚追随妹妹跳下去的几只小甲虫在空中拼命想刹车或调转方向,但仍然缓慢而坚决地向地面上蚂蚁大军的包围圈中落去。
“完了……”秃秃再次闭眼。这时,她听到通道口处又传来小甲虫弟弟的尖叫。
“大蜘蛛过来了,快往回跑!”
不知何时,被钳住的妈妈已不见踪影,大蜘蛛正向小甲虫聚集的梧桐叶片奔来。刚挤到通道口的小甲虫弟弟眼见到去路被封堵,开始玩命地往回挤,分散着躲到叶片远端的边缘处。秃秃本以为纤细的叶柄会承受不住蜘蛛的重量而折断,没想到它的韧性非常强,被压得弯弯的却并没有断裂。
随着叶柄的弯曲,秃秃他们所在的梧桐叶片也深深地垂下了头,随即开始剧烈地上下摆动。秃秃的中足和后腿被震到了空中,她赶紧用前腿紧紧扣住叶片边缘。她想将后腿重新放上叶片,却怎么也够不到。情急之下,秃秃将整个身体弯成了弓形,后腿竟然勾住了叶片的背面!
这时,大蜘蛛已经站上叶片,八只眼睛似乎在分头寻找合适的猎物,秃秃感觉其中的一只眼睛盯上了自己。大蜘蛛开始向秃秃的方向移动。
秃秃尝试着继续向下挪动身体。她的中足也倒垂着勾住了叶片的背面,接着大半个身体便都处于倒挂的状态。眼看大蜘蛛的毛爪就要抓住自己,秃秃眼一闭心一横,松开了从上方扣住叶片的最后两条腿。她的上半截身体一下子从叶片上弹开,脑袋变成了朝下的状态,秃秃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向头部倒灌。她本能地操动中足和后腿向叶片底部中心区域移动,每次抬腿更换点位都差点让她从叶片上跌落。好在,秃秃的身体很快全部进入到叶片下方,她的前足也加入倒钩的阵列,这下就稳当了许多。
叶片背面是一个幽暗得多的世界,绝大部分阳光似乎都被薄薄的叶片挡在了外面,秃秃用了两秒钟才适应这个光线。叶片边缘处,不时露出一两截那可怖的茸毛大脚,说明大蜘蛛正在叶片正面大开杀戒。还有逃出蜘蛛魔爪的伙伴吗?秃秃想透过叶片的背面看到上方的情况,却怎么也看不清。目光向两旁游离,她看到了同样倒悬在叶片背面的小胖甲虫。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终于又见到亲人,秃秃又惊又喜。她正要喊出“胖胖”两个字,小胖甲虫冲她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是怎么下来的?”秃秃压低声音问。
小胖甲虫惊恐地看了看上方,结结巴巴地轻声说,“我……我太害怕了,不知怎么就……就爬到这里了。”
小胖甲虫的声音刚落,上方的叶片竟停止了摆动。秃秃和小胖甲虫不约而同地闭紧嘴巴,向四周探望。
难道大蜘蛛听到我们的声音了?还是它已经消灭了叶片正面的全部“食物”,要下来追捕我们了?大蜘蛛也能在叶片背面倒挂么?秃秃心中生起一连串的疑问。她不敢用语言和小胖甲虫交流。
正在惊疑之间,秃秃看到前方又出现了那几只毛茸茸的大脚。它们先是腾空胡乱招呼了一阵,然后竟也稳稳勾住了叶片的背面!
“咱们完啦!妈妈……”小胖甲虫也看到了这吓人的一幕,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快往反方向跑!”秃秃冲小胖甲虫呼喊,同时开始迅速向远端爬行。她要和“死神”赛跑。来到叶片边缘,秃秃回头望去,大蜘蛛的身子已经全部来到叶片背面,八只眼睛的目光全部投射到正在奋力挪动的小胖甲虫身上。
“快啊,快!”秃秃催促小胖甲虫。她看到呼哧带喘的小胖甲虫已经完全没了章法,六条腿胡乱地倒腾,不仅没有加快速度,反倒差点要摔下去。按照这个速度,小胖甲虫成为大蜘蛛的“加餐”只是时间问题。秃秃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帮助自己的兄弟脱离险境。
就在这时,大蜘蛛突然停止了凌厉的攻势。它全身的绒毛立了起来,像耳朵在倾听周围的声音,它的眼睛也开始向两侧转动。紧接着,大蜘蛛的腹部向叶片喷出一股丝液,这股液体很快凝固成白色的丝带并不断变长。然后,大蜘蛛就抱着这条丝带迅速垂直下落,眨眼工夫就下降了很远,变成秃秃视线中的一个小黑点。大蜘蛛跑了!
“停下,停下,大蜘蛛跑了!”秃秃冲已经没力的小胖甲虫高喊。
“什么……”小胖甲虫不敢相信,他一点点扭过头去,发现身后真的没有大蜘蛛了。小胖甲虫长出一口气,六条腿一下子软了,又差点从叶片上掉下去。他赶紧再次钩紧叶片。
“它怎么没有吃掉我们?”终于喘匀气息后,小胖甲虫问秃秃。
“我也不知道。”秃秃警觉地向四下张望,她觉得到处都可能潜藏着危险,“可能蜘蛛发现了它的天敌吧,保命要紧,它就逃跑了。”
“那我们怎么办?妈妈在哪里?”小胖甲虫问。
“妈妈……”提到妈妈,秃秃的眼泪止不住地奔涌而出,“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妈妈……如果不是因为我放出了香气,引来大蜘蛛,大家就不会乱套,妹妹就不会摔下去,妈妈也就不会为了营救妹妹而被大蜘蛛吃掉……”
“啊?那,其他哥哥姐姐们还在么……”小胖甲虫也哭了。
“我不知道。”秃秃痛苦地摇头,“妈妈……”
就这样,在刚刚还热闹欢快的小甲虫之家的背面,孤零零的秃秃和小胖甲虫先是抽泣,然后哽咽,最后嚎啕大哭。他们一直哭到了天黑。
三
秃秃和小胖甲虫就这样相伴着在叶片背面度过了五个日夜。他们偶尔也会爬到叶片正面,略微舒展一下筋骨,但很快就会回到背面。他们已经发现,自己倒挂在叶片背面并不觉得很累。秃秃和小胖甲虫的身体都长得很快,这片叶子被他们两个吸吮得已经显出了疲态。
这天晚上,秃秃向小胖甲虫提出,两人分开去寻找新的叶片。
“为什么?咱们两个待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不是挺好的吗?”小胖甲虫不理解秃秃的想法。
“不行。咱们椿象长大之后就是要自立门户。挤在一起,既会争抢食物,也容易招来天敌。特别是我,屁股里只能放出香气,你和我在一起就更加危险。妈妈说过,咱们这个家族的目标就是至少有一个人找到伴侣、繁衍后代,把家族传承延续下去。咱们两个分开,就更有可能实现这个目标。”
“可是我觉得你很聪明。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比较有安全感。”
“没有用的。妈妈讲了,咱们椿象即便长大成人,也只是具备铠甲和飞行能力,论武力咱们打不过任何敌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当你和你的敌人力量过于悬殊,再聪明的脑袋也发挥不了作用。所以,只有咱们两个分开,才有更大的几率把家族延续下去,实现妈妈的愿望。”
小胖甲虫见秃秃决心已定,无奈地叹了口气。
“咱们两个谁先离开这里呢?”小胖甲虫问。
“我先走。这片叶子暂时还安全,也还有些汁水,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也可以等我离开之后再出去寻找新的叶片。”秃秃说。
“我可以再闻一下你的香气吗?真的好香……”小胖甲虫突然有些激动。
“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想活命的话,永远都不要再闻到那样的香气!觅食的时候也是一样,你可以去寻找最美味的汁液,但必须直接通过你的嘴把汁液吸进去,绝不能漏出一点点香气。否则……”秃秃没再往下说。
“噢,我知道了……”小胖甲虫垂下头。
“你自己小心。”秃秃说完,用前足轻轻地拥抱了小胖甲虫一下,然后便趁着夜色出发了。
迈上叶柄前,秃秃眼前浮现出几天前小甲虫们在这个狭窄道口拥挤的场面。虽然混乱,却也热闹。现在则是一片安宁,偶尔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朦胧的月色下,秃秃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家”以外的世界,她发现这棵梧桐树有成千上万片叶子,每一片叶子上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们会是自己的朋友,还是敌人?大蜘蛛那天就是从外面的世界通过叶柄入侵了自己的家,外面的世界可能还有更多、更可怕的生物。不过,“家”也不是安全的孤岛,它只是自己出生和出发的地方。只有走出去,熟悉外面的世界、找到充足的食物,自己才能长大,才更有能力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秃秃踏上了通向外面的路。到达小枝杈后,秃秃没有停歇,也没有选择这个枝杈上的其他叶片,而是直接爬向更粗壮的主枝。秃秃爬得不算快,但很稳健,也很警觉。抵达主枝并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秃秃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她已经分辨不出“家”的叶片是哪一个了。但她能感觉到,小胖甲虫就在某一个叶片上望着她,妈妈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秃秃最后又看了一眼“家”,随后便向着主枝上一丛最茂密的枝叶爬去。
经过一整夜的跋涉,秃秃抵达了一片肥美的叶群。除了秃秃之外,这里也栖息着一些其他以叶片或树汁为食物的小虫子,大家都不吃肉,所以相安无事。秃秃决定把新家安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秃秃贪婪地吸吮叶片中的精华,将它们转化为自己更坚硬的盔甲和更健壮的身躯。白天,秃秃会爬到叶片的正面,享受透过茂密枝叶间隙投射下来的三寸暖阳,让自己的肌肉保持在最佳状态;夜幕降临前,秃秃会提前翻到叶片的背面,找到一个舒服稳定的姿势后进入半休眠状态,让身体继续生长。
休息时,秃秃仍有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屁股上,她怕里面不小心漏出“香屁”,把敌人引来。不过还好,她发现除非自己学着妈妈的样子使劲,否则“屁”并不会“意外泄露”。一段时间后,秃秃明显感到自己吃得更多、爬得更快、盔甲更硬实了。她期待自己快些长出翅膀。
这天上午,秃秃正趴着晒太阳,忽然感觉到叶片在振动,像是有鸟类落到了树枝上。妈妈讲过,有的鸟类会吃椿象。秃秃警觉地抬起眼皮,观察叶片所在的树枝。这条树枝上长着几百片梧桐叶。如果真的有鸟落在枝头,它不一定能发现几百片树叶其中一片上趴伏着的秃秃,但叶片上的秃秃一定能看到它。但奇怪的是,秃秃并没有发现鸟的身影。
叶片的振动在继续。秃秃知道,这样的振动绝不是因为鸟落到其他树枝上引起,也不是因为整棵树被什么东西在摇晃。事实上,秃秃发现周围的其他叶片都几乎是静止状态,只有自己所处的叶片在轻微地上下摇摆,振动似乎是从远端的叶柄处传导过来的。难道是蜘蛛?秃秃回想上次大蜘蛛入侵家园时的场景,当时叶片晃动得十分剧烈,自己都差点被甩下去。看来这次不是大蜘蛛。会是小蜘蛛吗?小蜘蛛又在哪里呢?秃秃伸长了脖子看,也没发现任何茸毛大脚的踪迹。她本能地向叶片边缘退去,准备随时翻转到叶片背面,或者在万不得已时“跳伞”。
就在秃秃四下张望的时候,叶片悄然恢复了平静。秃秃紧张地盯着连接叶柄处的树叶边缘,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爬到叶片上来。这时,一股熟悉的汁液吮吸声音从叶片下方传来。秃秃伏在叶边,把脑袋探下去观看。她看到一只精壮的小甲虫正倒挂在叶片下方吸食树汁。
“壮壮!”秃秃惊喜地叫了出来。
精壮小甲虫愣了一下。循着声音来源,他看到了秃秃,却一时没有认出她来。
秃秃急忙也翻转到叶片背面,把自己光秃秃的甲壳亮给精壮小甲虫看。
“我是秃秃啊!”
这下,精壮小甲虫认出了秃秃。他的眼神不再疑惑警惕,但随之而来的也并非温和友善,而是一股陌生的寒意。
“你竟然还活着。”精壮小甲虫冷冷地说。
“什……么?”秃秃没反应过来。
“那么多兄弟姐妹都被你害死了。还有妈妈。”
刚刚还晒得暖烘烘的秃秃像被迎头泼了一瓢冰水。她没有想到和哥哥的重逢竟会是这般场面。两只小甲虫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还是秃秃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你……为什么从下边过来?”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为什么从下边过来?我倒想问你,你怎么敢在叶片的上边待着?上面有多少可怕的生物在盯着我们,我很好奇你竟然没被他们吃掉……你别动,别过来!”精壮小甲虫发出警告。
秃秃赶紧止住脚步。
“你真的从来不去上面吗?晒不到太阳,你的身体长不好的。”秃秃关心地问。停下来观瞧她才看出,精壮小甲虫的身体虽然紧实依旧,但并没有长大太多,块头甚至已经不如现在的自己了。
“晒太阳?你以为这是在海边度假?”精壮小甲虫发出一声冷笑,“要不是那天我挤得凶狠,先跑到了旁边的叶子上,我第一个就要被大蜘蛛塞了牙缝。你知道这一路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是个扫把星,还会放‘香屁’引来天敌。如果我刚才看到你在这里,我绝对不会过来。”
没等秃秃回答,精壮小甲虫便转身向外爬去。
“壮壮……”秃秃含着眼泪叫出哥哥的名字。
精壮小甲虫好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看在你是我亲妹妹的份儿上,给你提个醒,这片树叶很危险。它们长得好,来吃树汁的虫子就多,来吃虫子的捕食者就更多。”
精壮小甲虫的话音未落,一阵翅膀扑腾的时候从叶片上方传来,似乎有一只小鸟降落在他们的叶片上。精壮小甲虫的眼神立刻由冷漠变回警惕,他屏住呼吸,轻轻地把尖嘴从叶片上抽离出来,然后一动不动地倒悬在那里。秃秃也支起耳朵倾听上方的声音。
是汁液的吮吸声。
不是吃虫子的鸟儿,秃秃和精壮小甲虫都松了一口气。秃秃小心地调转身体,慢慢地探出小脑袋,查看叶片上方的情况。她看到了熟悉的尖刺、六条细腿、紫铜色铠甲和一对翅膀。这熟悉的一幕让她发觉,刚才翅膀扑腾的声音也在哪里听过——那不正是妈妈飞行营救小甲虫妹妹时的声音!
“妈妈……”秃秃忍不住叫了出来。
四
“妈妈?”正在吸食汁液的椿象转头看向秃秃,“你在叫谁?”
她的眼睛和妈妈不像,里边没有慈爱的目光。
秃秃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只陌生的成年雌性椿象。秃秃小时候只见过妈妈一只成年椿象,所以把这只椿象误认为妈妈。
“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们的妈妈……”秃秃不好意思地说。她看到精壮小甲虫也从旁边偷偷探出了半个脑袋。
“你们的妈妈?笑话,我才长出翅膀没两天,还没找男朋友呢。”雌甲虫瞥了一眼精壮小甲虫,“哼,竟然有两只小屁虫,我还以为自己选到一片处女叶呢。”
秃秃和精壮小甲虫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他俩都没见过这样讲话的成年甲虫。
“你不怕鸟和蜘蛛吗?”精壮小甲虫问雌甲虫。
“废话,谁不怕鸟和蜘蛛?”雌甲虫反问。
“那你还……”精壮小甲虫紧张地望望叶片四周,他觉得暴露在叶片上的雌甲虫是个过于惹眼的目标。
“哼,还真是小屁虫呢。”雌甲虫不屑地说,“你们的甲壳还没长好,翅膀则是一点都没有,只会放几个臭屁,当然害怕啦!有一点你们大概不知道:天气越来越凉了,鸟和蜘蛛也要找地方过冬呀!这时候在外面活动,危险性比前几天要小多了。怎么,你们的妈妈没告诉你们?”
听到“妈妈”两个字,秃秃黯然低下了头。精壮小甲虫则慢慢爬到了叶面上,低伏着身体,仍然随时准备溜回背面。
“你刚才说鸟和蜘蛛要‘过冬’是什么意思?”秃秃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天啊,你这是要让我从何讲起呢?这么说吧,冬天是这个世界上最冷的一段时间,动物们为了防止被冻死,都会提前找个暖和的地方藏起来,等到春暖花开了再出来活动。这两天温度降得厉害,鸟和蜘蛛会认为冬天快要来了,所以有的迁走了,有的找洞去了。”雌甲虫说话很快,像连珠炮。
“太好了,那我们就安全啦!”精壮小甲虫一下挺直了腰杆。
“小哥,”雌甲虫以戏谑的语调接茬儿说道,“你也不想想,冬天来了,鸟和蜘蛛都能被冻死,何况咱们?区别在于,鸟能往暖和的地方飞,蜘蛛能向地底下钻。唯独咱们,飞也飞不了多远,钻也钻不了多深,要是继续待在外面,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所以,得想办法找个人类的屋子过冬才行。这些都是我妈妈教我的。这不,我刚好长出翅膀,准备再饱餐一顿,就往那边的房子飞了。”
秃秃顺着雌甲虫的目光方向望去,远处还真有一排高楼。她知道那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但从没想过自己也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寄居。
“你妈妈去过那边的房子过冬?”精壮小甲虫有点羡慕雌甲虫有个见多识广的妈妈。
“没有,我妈妈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春天,天气刚暖和过来。她也是听她妈妈——也就是我姥姥——讲的这些事情。据我妈妈讲,我姥姥她老人家出生在冬天来临前,当时也不知道天气会变冷这件事情,她也是听她的妈妈——也就是我太姥姥——讲了才知道的。”
什么“姥姥”“太姥姥”的,秃秃听得晕头转向,她只知道妈妈,也只见过妈妈。
“冬天要来了,可我们还不会飞,怎么才能到那边的房子去呢?”精壮小甲虫提出了现实的问题。
“唔,你们两个确实有点尴尬啊。看你们的身材,这翅膀要长出来怎么还得有七八天吧。运气好的话,这七八天不要继续降温,你们就可以挺过去,然后抓紧往房子那边飞。运气不好的话……”雌甲虫抱歉地看了看秃秃和精壮小甲虫,“就只能怪你们的妈妈生你们太晚了。”
说话间,一股凉风吹过梧桐树。虽然阳光还照在身上,秃秃和精壮小甲虫都打了个寒战。
“人类也会像鸟和蜘蛛一样吃我们吗?”秃秃一边问一边回忆她在树上见到过的人类模样。她看见的人类都是在行走或谈天,她不知道人类吃什么。
“哈哈,这个你可以放心,人类绝对不会吃我们。他们喜欢吃大鱼大肉,就是很大块,比一只鸟都要大块的肉,煮熟了之后吃下去。咱们身上这点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雌甲虫很高兴秃秃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那我们如果能住进人类的家里,岂不是就安全了?”精壮小甲虫眼睛冒光。
“咳咳,小屁虫同学,很遗憾地告诉你,并不是。如果人类在家里发现我们,最文明的方式是把我们开窗户轰走。常规的应对嘛……”雌甲虫又卖起了关子,“就是捂着鼻子把我们捏死。”
“为什么?人类又不吃我们,我们更不会吃人类,他们为什么要捏死我们?”秃秃不理解。
“因为这个呗。”雌甲虫指指自己的屁股。
“臭气?”精壮小甲虫竞猜。
“废话!小屁虫小屁虫,我这半天白叫你了?”雌甲虫皱眉头。
“可她放的是香气不是臭气,人类还会捏死她吗?”精壮小甲虫指着秃秃问。
“当然会!人类哪儿知道她会放香气?人类特讨厌自己家里有别的活物,见到了不由分说就要弄死,更别提她长了一副放臭屁的模样,人类能放过她吗?其实,人类家里的活物多得是,什么细菌、病毒、小虫子之类的,只不过他们看不到而已。比咱们大的也有,什么狗啊猫啊的,人类还花钱养呢!唯独咱们甲虫,比猫狗小,又比其他小虫子大,正好被人类逮个正着捏死,命苦啊!”
“所以,我们到了人类家里,也要继续找地方躲着?”秃秃问。
“没错!谁让咱们打不过人家,还背着个放臭屁的恶名呢?”雌甲虫带着淡淡的忧伤回答秃秃,“对了,刚才那个小屁虫说什么,你会放香气?真的假的,不放臭气的甲虫我还真没听说过……”
“不重要了……”秃秃苦笑着摇头,“放臭气是咱们椿象的独门防身绝技,可惜我不会……”
“也是。”雌甲虫若有所思地说,“香气也不能当饭吃,还可能引来天敌。你可真惨。愿老天保佑你吧。”
又一阵凉风刮过,把雌甲虫从滔滔不绝的谈天中拉回现实。她和秃秃们告别:“行了,目前还不算冷,食物也还充足,抓紧时间长大吧。咱们争取冬天在那边房子里见。你俩行动不便,这片叶子还是留给你们,拜拜。”
说完,雌甲虫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朝着不远处的另一片树叶飞去。
“唉……”秃秃听到哥哥发出一声叹息。精壮小甲虫缓缓从她身边经过,向叶柄爬去。
“妹啊,保重吧。”说话间,精壮小甲虫已经爬出这片梧桐叶,向新的领地进发。
“哥哥,保重。”看着精壮小甲虫的背影,秃秃默默为哥哥祈祷。
五
接下来的几天里,秃秃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说来也奇怪,在精壮小甲虫嘴里“不知道有多危险”的叶丛,秃秃却连个捕食者的影子都见不到。偶尔能看到三两只鸟儿从枝头掠过,但它们连在此稍事休息的意思都没有,更别提注意到或者抓捕秃秃了。
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秃秃深知自己正在和时间赛跑。按照雌甲虫给出的信息,冬天随时可能到来。如果不能在冬天到来前长出翅膀并想办法飞到远处的那排楼房里,自己将凶多吉少。因此,即便在最安静地栖息时,秃秃也敏锐地感知着气温的变化。一旦某个夜晚温度降低的程度超乎日常,秃秃就定要在第二个白天多晒些太阳,补回失去的体温——哪怕为了寻找阳光要多移动些方位,增加暴露给天敌的风险。秃秃想好了,如果哪天温度不可逆转地骤然下降,她就提前离开梧桐树,从地面开辟出一条路来,爬也要爬到人类的居住区。
这天中午,秃秃趴在叶面上正在享受日光浴,忽然感觉原本鲜艳的阳光变得飘忽不定。很快,整个世界的色调都阴暗下来,像是太阳被迎头蒙上了一层纱布。接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雨滴透过枝叶的缝隙,顽强地迂回渗透到秃秃的脸庞和甲壳上。秃秃喜欢下雨,她喜欢潮湿的气息,更喜欢被雨水滴灌得冒油的肥美叶片。看来晚上又要美餐一顿了——秃秃心想。
当晚,秃秃果然吃上了汁水充足的大餐,她的肚皮被撑得溜圆,几乎让她动弹不得。吃饱喝足后,秃秃感到一阵困乏,便提前爬到叶片背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秃秃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能量在酝酿,像千万个火星在迅速蔓延周身,只待一簇火团点燃便要全线爆发。与之相对的是,自己的六条腿却凉冰冰的。秃秃看看四周,光线依旧很暗,雨仍在下,下方的沙地变成了湿土。原来这场雨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秃秃爬到叶片正面,想暖暖脚,却发现根本没有一丝阳光。秃秃心里不由得一紧:照这样下去,今天夜里的温度会更低,到不了明天晚上,她的六足就可能会被冻僵。更可怕的是,如果这雨再下一天一夜,地上势必出现星罗棋布的水坑。如果到时候自己还在地上爬行,不用等蚂蚁、蜘蛛、螳螂、青蛙来吃,自己很可能就被淹死在某一个水坑里!
现在必须走了。即便到不了楼房,也要找个暖和的洞穴躲起来。
秃秃扶着叶片向下张望。叶片离地面不近,她只能看到地上不时有水花迸溅起来,却看不到是否有其他生物活动的迹象。由于阴雨天气,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没有人类在活动。她又望了望远处的楼房。虽然她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但她保守估计自己需要爬上至少一天一夜才可能到达那里。秃秃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向着楼房的方向飞跃下去。这样既可以省去绕来绕去爬下大树所消耗的体力,也可以借着下落的时间往前多飞一段距离。大蜘蛛侵袭那日,秃秃亲眼目睹小甲虫妹妹和其他几个弟弟妹妹成功地“飘落”到地上,她相信“跳伞”对于椿象家族不是难事。
秃秃想再吸两口汁液,吃饱肚子上路,但她发现自己吃不下。既然如此,这片梧桐叶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秃秃对准楼房的方向,先后退几步,然后拼尽全身力气加速奔跑。在离开树叶边缘的一刹那,秃秃用一对后足猛蹬树叶,纵身飞离梧桐树。
这是秃秃的第一次“飞翔”。由于树叶提供的支撑力,她划出了一道小小的上升弧线,然后开始下落,真的朝着楼房的方向“飞”去。秃秃学着鸟儿张开翅膀的样子摊开六肢,希望减缓下落的速度。那天小甲虫妹妹的下落就很慢,在树上的她看来,和一片叶子慢悠悠地飘落没什么两样。然而,令秃秃惊恐的是,自己的下落速度在持续增加,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似乎托不住已经长大了的自己。离地面还有几米的时候,秃秃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加速了,她只知道即便以现在的速度落地,自己也是九死一生——由于向前飞跃了一段距离的缘故,她的预定着陆点已由梧桐树下的柔软沙地变成了坚硬的水泥路面。
难道自己会死于没有爬着下树的这个“偷懒”行为吗?秃秃终于知道了:和时间赛跑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看就要撞击地面,秃秃拼命翻转身体,尽量将甲壳朝下迎接撞击。秃秃就这么四仰八叉地仰面朝天,她第一次看到了没有树叶遮挡的无际天空。好美。绝望的秃秃本想闭上眼睛等死,但这会不舍得了。她就这么瞪大眼睛,等着体验粉身碎骨的感觉。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下托住了秃秃。没有任何触感,却比秃秃接触过的任何实物都要有力量。是风。起风了。从楼房方向刮来的风,将向着斜下方狠狠坠落的秃秃坚决地托举了起来。由于秃秃下落的速度很快,虽然风迅速抵消了秃秃绝大部分的下落速度,她仍然轻轻地擦到了地面,但很快就向相反的方向弹了起来,就像打了个水漂。等秃秃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想抓住地面时,她已经又一次被甩向了天空。
这风的力量是如此强劲:无论秃秃采取什么姿势,如何摊开六肢,她都只能随风飘摇,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很快,秃秃就擦着边飞过了她最熟悉的那棵梧桐树,向着更远处的旷野飞去。她离楼房越来越远了!就在这漫天飞舞的过程中,秃秃感觉自己身体内的能量开始集聚,似乎要从内而外地爆裂开来。渐渐地,秃秃不仅失去了对飞行路线的控制,甚至也不再能自如地调动躯干调整姿势。她就这样在空中“定格”了!秃秃绝望地看向越来越渺小的楼房。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很快,秃秃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秃秃看到了一双男孩子的大眼睛,离自己很近,男孩正在好奇地看着自己。秃秃吓了一跳,她想向后躲,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地上似的。一束温柔的阳光从男孩头顶穿过,打在秃秃身上。雨停了,周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街区。男孩身穿红白两色的运动服,蹲在自己身前,旁边是一辆侧停的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小甲虫,你在变身哎。”男孩啧啧地说。
六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宽口塑料瓶,将里面的茶色液体全部倒空,然后用两片树叶小心地“搓”起秃秃,将她缓缓地送进塑料瓶。秃秃想起雌甲虫说的话——人类看到虫子都会碾死。她不知道男孩要干什么,也没有能力反抗——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对她而言,眼前的大男孩和把她带到这里的风一样强大,她唯有顺从。
“外边冷,晚上还要下雨,你先跟我回家吧。”男孩看着塑料瓶里的秃秃说。说完,他把塑料瓶盖拧回瓶身;之后想了想,又把瓶盖旋了出来,“别把你闷着。”
男孩把塑料瓶插在书包的侧兜里,推着自行车向不远处的一栋小区大门走去。秃秃在瓶子里看向刚才自己遇到男孩的地方:一只蜥蜴直勾勾地望着车筐,然后悻悻地退入阴影处。也许,如果男孩再来晚一步,自己就已经成为蜥蜴的美餐了。既是如此,何必再为男孩要对自己做什么而担忧呢?至少现在瓶子里很安全,也很温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秃秃才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地膨胀和收缩,她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好闷……好憋……
秃秃感到自己被捆绑在一处黑暗的茧房里,五官和六足都失去了知觉。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中,亦或是正在死去。突然,一股求生的本能将她唤醒,秃秃拼命蹬踹,向着各个方向捶打,想要找到这处茧房最薄弱的墙壁。然而,她感觉自己越使劲越窒息、越挣扎周围越黑暗,似乎永远也冲不破这道黑暗无边的幕墙。就在秃秃心中的求生之火即将熄灭之时,“啪”的一声轻微脆响从头顶传来。随即,她眼前出现了模糊的光。
“沐沐豆你快看,她钻出来了!”是那个男孩的声音。秃秃能循着声音和光线看到男孩的轮廓,却不真切。
“哈哈,她钻粗来呢!”一个稚嫩的小女声从另一侧传来,秃秃还听到了“呱唧呱唧”的拍手声。
秃秃顾不上分辨男孩女孩的样子,她“嘿哟”着又使了一回力气,将周围的束缚彻底挣脱开,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她慢慢看清了:自己还是在那个塑料瓶里,但塑料瓶已经转移到室内的一张桌子上。瓶口被瓶盖扣住,但瓶身上多了十几个气孔。
“她怎么没有气膀?”小女孩问。
“有!”男孩指着秃秃说,“你看她的后背,有两对小细芽,那就是她的翅膀。她正在给翅膀充气呢。”
“看到呢看到呢,她好腻害……”小女孩又拍起了手。
秃秃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向周身奔涌。她摆头用余光瞥见,自己身后原本纤细的翅芽正在膨胀。
“多多,你们看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
“小虫叽变身!”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回答。
“爸,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捡到正要变身的昆虫!”男孩也兴奋地说。
“外面又下起雨了,你们把窗户都关一下啊。”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秃秃大概知道了:自己被一个叫“多多”的大男孩捡回家,多多和自己的小妹妹“沐沐豆”一起观摩自己的“变身直播”。多多兄妹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人类的爸爸竟然和他的孩子们住在一起!秃秃暗暗称奇。她没见过自己的爸爸。
“沐沐豆,你继续盯着她。”多多给妹妹交代任务,然后跑去关窗,“嚯,外边的雨真够大的,明天估计能穿小羽绒服了。”
“她在变黑呢!”沐沐豆观察得很认真,她在向哥哥报告进展。
“好了孩子们,你们该睡觉了。明天起来再看吧,她还得且变一会呢。”人类爸爸说。
“我和哥哥再看亿——小——会——”沐沐豆冲爸爸伸出一个小手指头。
那天晚上,多多、沐沐豆和秃秃都没怎么睡。多多和沐沐豆时不时地从床头坐起,借着月光观察桌上瓶子里的秃秃有什么新变化;秃秃则继续感知着自己身体的硬化,特别是翅膀。直到后半夜,他们三个都实在熬不住了,才慢慢放空了大脑,先后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上,秃秃被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吵醒。
“不好不好,今天要迟到了。”多多从床铺上弹起来,摁掉闹铃。他晃晃脑袋,发现沐沐豆已经两手支在桌上,端着下巴观察秃秃了。
“你也要去幼儿园的,怎么这么精神?”多多边穿衣服边问妹妹。
“她是一只甲壳虫。”沐沐豆指着秃秃说,“我可以摸摸她吗?”
听到人类要摸她,秃秃本能地蜷起身子。
“你要摸她啊……”多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来了兴致,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坏笑说,“可以啊可以啊,但她可能会放出香水的味道,我闻不了。你等一下啊,等我到客厅了你再摸她。”
说着,多多从他的床铺上下来,胡乱踢上拖鞋便跑出了屋子。
“香水的味道?”沐沐豆对着秃秃瞪大了眼睛。
“沐沐豆,你可以打开瓶子摸她啦。”多多在外屋喊道。
听到哥哥的放行指令,沐沐豆轻轻旋开塑料瓶盖,将小手摊在瓶口,请秃秃走到她的手心上。秃秃不敢动。她想飞出去,飞到房子的顶梁上,但觉得瓶口有点窄,对自己的飞行能力也没有信心。
见秃秃不动弹,沐沐豆将塑料瓶向下倾斜。
“你粗来嘛,小甲虫。”
这时,门外响起了人类妈妈的声音。“沐沐豆,你哥让你摸什么呢?”
“你粗来呀,小甲虫!”见秃秃还是不动,沐沐豆用小手轻轻地弹了一下瓶身秃秃趴伏的位置。
秃秃仍然牢牢抓着瓶身,但沐沐豆的动作吓到了她。本能地,她放出了一个“屁”,这辈子的第二个“屁”。
“哎呀,这是臭屁虫,不能碰!”人类妈妈进屋来,看到沐沐豆正举着秃秃来回把玩,吓得赶紧跑上前要制止。这时,沐沐豆已然是一脸陶醉的表情。
“妈妈,她的屁是香的……”
“怎么可能……”人类妈妈扑上来想夺走瓶子,却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术”,“这……这是哪里来的香味?”一阵疑惑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鼻子凑近塑料瓶,发现香味真的是从秃秃身上发出来的,“臭屁虫会放香味,这怎么可能?”
“啥?”一直支着耳朵听动静的多多发觉不对劲,也从外屋冲进来。他看到沐沐豆正一脸认真地对妈妈说:
“妈妈,她不是臭屁虫,她是香——小——姐——”
七
当沐沐豆一家确认秃秃真的会施放香味后,多多和沐沐豆都想把秃秃带去各自的学校(幼儿园),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你看,香小姐是哥哥救回来的,她就是哥哥的宠物,是不是应该哥哥来决定她跟着谁呀?”多多笑眯眯地对沐沐豆说。
“不要!香小姐是豆豆起的名字,她是豆豆的宠物。”沐沐豆寸步不让。
秃秃还蜷缩在瓶口附近,不敢轻举妄动。她倒是挺喜欢自己的新名字“香小姐”,比秃秃好听,比臭屁虫就强更多了。
“谁说起名字的就是主人了?”多多认真地盯着沐沐豆说,“你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这么说来,你沐沐豆都是我的宠物,更别说你的宠物了。”
多多一边说一边朝爸妈努嘴,意思是让他们给证明。爸爸妈妈朝沐沐豆点头。沐沐豆出生的时候,多多上小学六年级,爸爸妈妈突发奇想,让哥哥给她起的名字。
“那也不要!哥哥怕香水味,香小姐会放出香水味,哥哥不能带香小姐。豆豆不怕香水味,香小姐跟豆豆。”沐沐豆头一次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一旁的爸爸看了忍俊不禁,妈妈给沐沐豆鼓掌。
多多见爸爸妈妈要倒戈,赶紧转头游说两位家长:“不行不行,她一个小屁孩带着这个小屁虫去幼儿园,那帮熊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再把她碾死了咋办?”
“这倒是个问题……”爸爸搔着下巴附和。
“行了行了。”妈妈拱了爸爸一肘子,“老沐,你别再添乱了。孩子们已经晚了,你想让咱俩也迟到扣钱吗?”
多多和沐沐豆暂停争吵,都看向爸爸。秃秃也等着听爸爸会如何裁决自己今天的命运。
“这样吧,这位‘香小姐’呢,确实是多多发现的。”爸爸顿了一下,对着沐沐豆说,“你哥哥不仅发现了她,还救了她的命呢。所以,如果说今天让多多带着她,明天再让沐沐豆带着她,这样的安排是比较合理滴!”
听说哥哥救了香小姐的命,沐沐豆抿起了嘴唇。秃秃看得出,她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哦对,还有一件事我忘说了,”爸爸补充道,“咱家冰箱还有最后一个冰激凌,冬天就要来了,得赶紧消灭掉。我看,你们两个谁如果今天不带‘香小姐’的话,放学回家就负责把冰激凌消灭掉!”
“豆豆消灭冰激凌!豆豆消灭冰激凌!”听说有冰激凌吃,沐沐豆踊跃举手。然后,沐沐豆回身小心地捧起塑料瓶,递到多多手上,同时对秃秃说,“香小姐,今天我哥哥照顾你。”
于是,多多简单地拥抱了妹妹和爸爸,然后迅速拧好塑料瓶盖,将瓶子插回书包的侧兜,吹着口哨、挎着书包出了门。
看着这人类一家热闹忙碌的早晨,秃秃不禁浮想联翩:如果自己也和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朝夕相处,共同生活在一片树叶上,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坐着多多的自行车,秃秃又一次体会到了飞翔的感觉:两旁的景物快速变换,然后都从眼前匆匆而过;自己离地面很高,不用担心会突然被天敌捕捉到;最棒的是,这样的“飞行”毫不费力,虽然她看到奋力蹬车的多多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只长出了翅膀的成年椿象,找不到机会去尝试振翅高飞,却已经两次体验过精彩的飞翔感觉。能有这样经历的,世上恐怕只有自己了吧?秃秃胡乱想着。
饱览了一番街景后,秃秃随着自行车闯入多多学校的大门。门口冷清清的,门内的大楼里已经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多多斜挎着书包一通狂奔,闯入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秃秃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她下意识地扑腾了两下翅膀,没飞起来。
“金多多同学。”一位戴着厚框眼镜的人类女性眉头紧皱着说,“这是初三(1)班的教室,不是你们家,也不是幼儿园。”
“噢……”多多低下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时钟,“不好意思严老师,我刚才以为没晚……”
“还有!”严老师又发话了,她似乎是在看着秃秃说,“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喝这种茶饮料。你们如果现在就天天喝,以后上大学了工作了就更控制不住,身体哪儿受得了?”
秃秃这才意识到,老师说的是装自己的塑料瓶。她赶紧伏下身子,避免被人看见。秃秃书包侧兜的最下面部分是不透明的。这时,多多也卸下了书包,塑料瓶几乎贴到地面上,这样不会有人发现秃秃了。
“大家继续答题!”严老师推了下眼镜说。原来多多迟到的是一节“考试课”。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下课铃声响起。多多“压哨”写完了卷子,他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
“还有不少同学没答完。没答完的课间继续写,检查完了的可以交卷,去外面活动活动。”严老师站在教室中央宣布。
多多同桌的胖男生用胳膊捅了一下他,然后起身交卷。多多把塑料瓶揣到裤兜里,也跟着起身。交完卷子,他尾随胖男生出了教室。
“金多多,过来,过来。”
秃秃爬到塑料瓶的“脖子”处,这是唯一露出多多裤兜的部位。她看到胖男生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正在招呼多多。多多跑了过去。
“庞大情圣,语文有进步啊,都能第一波交卷了。”多多笑嘻嘻地说。
“嘘……”姓庞的胖子紧张地瞅了瞅四周,“别这么大声,让人听见就坏了。”说完,他拉着多多紧走两步,拐进另一条走廊。
“那个事,你帮我想出好主意了没?”庞胖子拍打多多的后背,让他严肃认真起来。
“说实话,没有。哥们也不擅长表白啊。”多多两手一摊。
“嘘……”庞胖子差点把多多的嘴捂上。再次确认周围没人,他伸出两手扣住多多的双肩,“那……你说我能成功么……”
“你啊,肯定能!”多多的两眼放出了光芒,“哥们虽然没帮你想到好点子,但昨天回家的路上,帮你捡到了这个——”
说着,多多从裤兜里掏出了塑料瓶。光溜溜的瓶身让秃秃暴露无遗,她惊惶地看着庞胖子,因为她看到庞胖子也在讶异地看着她。
“帮我捡到了啥……臭屁虫?!”
“嘿嘿,这回算你看走眼了。这是只全天下独一无二的,谁都没见过的,女孩们都梦寐以求的,会放出梦幻般香水气味的小甲虫。沐沐豆给她起名字了,叫‘香小姐’!”
“真的假的?”庞胖子怀疑地瞪着多多,秃秃估计平时他没少被多多忽悠。
“不信你闻。”多多把塑料瓶往前递。
庞胖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伸手把瓶子从多多手里抢过来,横到眼前。
秃秃被庞胖子的粗鲁动作吓了一跳,她没有把持住,放了个屁。她看到庞胖子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真他奶奶地香啊……”
“怎么样?我猜那谁肯定喜欢。包你一战成功。”多多闭着眼睛对庞胖子说。
“行,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了!”庞胖子也开始两眼放光。
八
决定当天行动后,庞胖子和多多又密谋了一会。他们发现,虽然有了“香小姐”这个“核武器”,行动的诸多细节仍有待一一敲定。庞胖子有了打退堂鼓的意思。
“要不,改明天行动?”庞胖子吞吞吐吐地说。
“明天不行啊。明天沐沐豆要带她去幼儿园。”多多指指秃秃。
“那要不,后天?”庞胖子听说还能再延一天,眉头更舒展了。
“大哥,我算服你了。依我看,就算你和那谁考到同一所高中,再给你三年,你也拿不下她。”多多有点不耐烦了。
“就后天,定死了,后天。你后天一定把她带来啊。走走,该上课了。”上课铃响了,庞胖子把塑料瓶塞回多多手里,带头往教室跑去。
就这样,秃秃在初三(1)班的教室度过了安详的一天。多多本想把秃秃介绍给其他几个哥们,但他和庞胖子商量了一下,为了后天表白行动取得最佳效果,暂时不向第三个人透露“香小姐”的存在。秃秃很想知道他们说的“那谁”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不过并没能如愿。一直跟着多多上完晚自习,多多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沉重的书包下楼走到车棚,秃秃才重新看到了熟悉的天空。此时天上已挂满了星斗。
多多一进家门,就被沐沐豆堵了个正着。
“香小姐呢?”沐沐豆抬头盯着哥哥。
“还没睡啊你?”多多放下书包,把塑料瓶递到妹妹手里。
沐沐豆小心地接过瓶子。这回秃秃没有放屁,她觉得这个小女孩的动作比庞胖子温柔多了。
“她跑不了的,你不用担心。”多多对妹妹说。
沐沐豆没有搭理哥哥,而是从不知哪里掏出了两片树叶。她轻轻拧开瓶盖,把树叶探进瓶身。
“香小姐,你还没吃饭吧。”
秃秃这才想起,自从钻出旧壳、长出翅膀后,自己还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她顾不上人类都在看她,伸出长嘴一口扎进叶脉中。
怎么吸不上来汁水?秃秃愣住了。她又使劲嘬了两口,这才尝到一点发苦的叶汁。
“小姑奶奶哎,”多多乐得笑弯了腰,“这叶片离开了树枝,它还能有汁水嘛?”
原来是因为这个。秃秃这才发觉,自己从没有吃过掉落下来的叶片。
“我放学时候刚摘的……”沐沐豆委屈地说。
“好了好了,正好我还没换鞋,我去再跑一趟啊。”多多瞥了一眼卧室,爸爸妈妈都已经上床了,“不好意思香小姐,我确实把你吃饭的事情忘了,你稍等啊。”
很快,多多捧回了几片明显新鲜得多的树叶。他招呼沐沐豆,“来来,抓紧给香小姐开饭。”
这回,秃秃吃到汁水了。虽然不如梧桐树上的那么饱满和甘美,但打发饥肠辘辘的自己完全够用了。这天晚上,多多、沐沐豆和秃秃都睡了个好觉。
次日早晨,家里又是一片忙碌。沐沐豆不管那么多,她只管专心把秃秃的塑料瓶安稳地塞进自己的小背包。
“老沐,真要让豆豆把小甲虫带去幼儿园吗?”妈妈不放心地问。
“怕什么,一只小虫子而已,能怎么样?你知道荷兰的小学幼儿园每天都干什么吗?不是上课读书,就是养小动物、养各种小虫子,班里、校园里到处都是!这要是在荷兰,往学校带一只小虫子算得了什么?”爸爸不以为然。
“行吧。”妈妈释然,“沐沐豆,你自己小心啊,别被虫子蛰了。”
“妈,这虫子不蛰人。”正要出门的多多插话,“沐沐豆,你要看好香小姐啊,别让她飞跑了。”
“好滴!”沐沐豆抱紧自己的小背包。
就这样,秃秃又跟着沐沐豆去了幼儿园。沐沐豆还小,爸爸骑小电驴载着沐沐豆驶向幼儿园。
秃秃在书包里,看不到路。她只能感觉到爸爸停车,沐沐豆抱着背包下来,然后开始一颠一颠地走。街道上的车流声远去,秃秃想到了多多昨天进学校的情景,她以为自己会进入到另一间安静的教室。然而很快,震耳欲聋的人类幼崽喧闹声便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沐沐豆的小背包慢慢停止了颠簸,看来她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在这时,小背包突然遭到一股猛烈的撞击,秃秃被从塑料瓶的一侧甩到了另一侧,差点晕过去。她赶紧抓牢瓶壁。
“汤元苑!你要看路!”沐沐豆生气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逐渐远去。看来他并没觉得撞到沐沐豆很抱歉。
接着,几束刺眼的灯光从上方照射下来。沐沐豆拉开了背包拉链。
“香小姐,你没事吧?”沐沐豆关心地望着瓶子里的秃秃。秃秃继续紧抓瓶壁不动。
“什么系香小姐?”“香小姐系什么?”“里面有什么?”一群人类幼崽的面庞出现在秃秃头顶。秃秃害怕极了。
“臭屁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幼崽们听到后纷纷捂着鼻子四散奔逃。
“她不系臭屁虫!她系香小姐!”沐沐豆生气地叫嚷。虽然她的声音很尖,但教室里实在太吵,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香小姐,你快放香味给他们闻闻!”沐沐豆有点着急,她晃了晃塑料瓶。秃秃不敢轻举妄动,也没敢放屁。情急之下,沐沐豆拧开了瓶盖。
“臭屁虫要出来啦!快跑哇!”男幼崽们奔走相告,女幼崽们都躲开一段距离怯怯地望着塑料瓶。
秃秃想起刚才挨的那一下凶狠的撞击,以及多多昨天在家说的幼儿园小朋友“下手没轻没重”的事情,打了个哆嗦。她怕被哪个幼崽捏死。心一横,秃秃玩命振动起翅膀,从瓶口里飞了出来。
原来自己真的能飞!秃秃又惊又喜。她看到有男幼崽跑过来试图抓她,赶紧加快扇动翅膀的速度,没想到自己竟然径直飞上了房顶。这下幼崽们暂时够不到自己了。
“香小姐,你快肥来!”沐沐豆焦急地望着秃秃。
“臭屁虫,下来啊!臭屁虫,下来啊!”男幼崽们跳着脚冲秃秃喊,有两个幼崽甚至准备搬凳子把秃秃掏下来。秃秃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够到自己。她不知道该再往哪里飞。
就在这时,一只异性甲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喂,快爬到我这儿来!这里安全。”
秃秃回过头,她看到了一只年轻的雄性椿象,紫铜色的铠甲、伟岸的双翅、健壮的六足。
“快来啊!”雄椿象又一次发出召唤。
听着下面混乱吵嚷的人类幼崽声音,秃秃不舍地望了一眼沐沐豆,然后向雄椿象爬去。
九
雄椿象的名字叫壮壮。不是梧桐树上的那只精壮小甲虫,这只壮壮出生在一片田间,他也是几经辗转才来到现在的这间幼儿园。据壮壮介绍,这间幼儿园是椿象理想的越冬场所:温暖,没有天敌,还有充足的食物——植物盆栽。最棒的是,在人类家中,椿象会被轰出去或者碾死;在一个幼儿园这样的公共场所,没人会去费力收拾一只椿象。
秃秃也给壮壮讲述了自己的历程。壮壮听得入了迷。
“然后就是你出现,救了我。”秃秃终于讲完了。
“所以,”壮壮小心地问道,“你还想回到沐沐豆的家里去?”
“我不知道。她对我很好,她的家人也是。但我也不知道回到她家之后该怎么办。”秃秃茫然地说。
这时,秃秃感到壮壮牵起了自己的手。
“留下来。”壮壮深情地望着秃秃,“咱们是同类。椿象终究要和椿象在一起。”
“可我背上光秃秃的,我的香气还会惹来麻烦,甚至死亡。”秃秃悲悯地看着壮壮。她生平第一次和同类如此深入地交流,而且是在双方彼此都有好感的情况下。
“我不介意。而且,你刚才说了,香气有时也能带来好运,带来希望。谁知道呢?咱们椿象的生命很短,能找到合适过冬场所的不到百分之一,再能碰到心仪的异性,就更是可遇不可求。我喜欢你。”壮壮握紧了秃秃的手。秃秃能感觉到两人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我也喜欢你……”经历过很多生死时刻的秃秃脸红了。
于是,壮壮一把将秃秃揽入怀中。两只从无数新生甲虫中幸存下来的椿象紧紧相拥。此时此刻,秃秃彻底忘却了她之前经历的一切,她只想现在过得更慢一些、更久一些。
几天后,秃秃在幼儿园走廊里一处盆栽的叶片上产下了28颗卵。她和壮壮曾经商量,要不要冒险到外面去,找一株粗壮的大树枝叶产卵,但他们随即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整个世界一夜间变成了银装素裹,只得放弃这个念头。一番精挑细选后,他们选定了现在产卵的这片植株。
“你……还会陪着我们吗?”产卵后,秃秃虚弱地问壮壮。她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她也没听说过哪只椿象见过自己的爸爸。
“会。”壮壮温柔地抚摸着秃秃的后背,“再说,这冰天雪地的,我又能去哪里呢?”
秃秃笑了。她倒进壮壮怀里,安详地睡了过去。
20天后,秃秃、壮壮和一窝茁壮的新生小甲虫聚集在叶片上,召开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次会议。
“孩子们,你们是不是很想离开家?”秃秃问大家。
“是——”小甲虫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外面有好多好多不同形状的叶片,味道肯定也都不一样,我想去尝个遍!”一只小胖甲虫说。
“因为离开家可以去各个地方探险,探险最好玩了!”一只精壮小甲虫说。
秃秃慈爱地看着孩子们:“那,如果外面有危险,你们要怎么办呢?”
小甲虫们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还是精壮小甲虫率先站了出来。
“我有坚硬的甲壳,坏人伤害不到我。我还可以和坏人搏斗!”
“真的吗?”秃秃说着,用头顶的小针轻轻地刺了一下精壮小甲虫。
“啊——妈妈,疼!”精壮小甲虫嗷嗷地跳脚。
小甲虫们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秃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你们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大。身上虽然有了甲壳,但只是软软、薄薄的一层,是抵挡不了坏人的。”
“我们好弱小啊,妈妈……”精壮小甲虫带着哭腔说。其他小甲虫也都低下了头。
秃秃和壮壮对视了一眼,然后看着孩子们缓缓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生物,有的凶猛,有的弱小。很遗憾,我们这个家族不是凶猛的那一类,没有锋利的牙齿,没有坚硬的利爪,无法决定别人的生死。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防御系统。你们身上的铠甲,在长大成人后会变得真正坚硬,足以保护你们的心脏和身体重要器官。你们背后还会长出翅膀,它能带你们迅速飞离危险区。”
“妈妈,我们只有这两样防御武器吗?”精壮小甲虫问道。
“是的,你们每人都有这两样防御武器。”秃秃特意把重音放在了“有”字上面,“除此之外,你们每人还有一门独特的技能。”
“是什么?”小胖甲虫问道。
秃秃又和壮壮对望了一眼,“咱们给孩子们演示一下吧。”
说着,秃秃和壮壮转过身,分别用屁股使了使劲。
“这是什么味道?”精壮小甲虫最先敏锐地察觉到气味。
“唔,好香……不对,好臭……啊不对,又香又臭……”小胖甲虫一会猛吸气,一会捂鼻子,一会又捂着鼻子吸气。
秃秃和壮壮开怀大笑。
“孩子们!”秃秃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生下的小甲虫们,“你们生在一个神奇的甲虫家庭,你们的爸爸会放臭气,你们的妈妈会放香气。至于你们自己……我和爸爸也都不知道你们能放出什么样的气味呢。来,像我这样,大家都试一下。”
这个游戏彻底点燃了家庭会议的气氛,小甲虫们纷纷撅起屁股,对着兄弟姐们的脸颊放起气来。顿时,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复杂的气味,秃秃说不出自己闻到了什么,她觉得就像是世界上所有气味的集合。
“妈妈,她的屁是香的!”
“妈妈,他的屁是臭的……”
“妈妈,她的屁是又香又臭的……”
小甲虫们纷纷向爸爸妈妈报告起自己闻到的气味。
“妈妈,所以我们能放出气味,算是一项防御武器吗?”一只不壮也不胖的小甲虫举起手来。秃秃循着声音望过去,这只小甲虫的后背比其他小甲虫要光洁一些,有几处斑点但不多。
“好问题。问得好。”秃秃示意小甲虫们安静。“你们屁股里放出的气味,是你们每个人最独特的标记。闻起来,你们好像真的每个人的‘屁’味都不相同呢。这个味道能防身吗?不好说。你们妈妈的‘屁’是香的,它曾经惹来过灾祸,也曾经为我带来过好运。但最终,能遇到你们的爸爸,还是靠着妈妈背后的这两双翅膀。现在回想起来,‘香屁’既不是灾难之源,也不能算是福星,它更像是妈妈这趟神奇旅程的门票。”
“妈妈,我听不懂。”
“妈妈,那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放屁吗?”
“妈妈……”
面对孩子们蜂拥而来的问题,秃秃不紧不慢地牵起了壮壮的手。
“孩子们,你们只需要记住,甲壳、翅膀,这是你们每人都有的、最可靠的防御武器。你们的目标,是安全地长大,长成铠甲、长出翅膀,然后用好这两样防御武器,生存下去、繁衍下一代。我们这个家庭有二十多个孩子,如果其中能有一个长大并生下后代,咱们这个家族就能延续下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和爸爸会用我们的生命保护你们,直到你们长大。你们生长的这个地方和爸爸妈妈出生的地方完全不同。在这里,‘臭屁’不一定能保护自己,‘香屁’也不一定就招致灾难。‘屁’要不要放、什么时候放、放出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只能由你们自己去尝试和体验。但无论如何,长大后的甲壳和翅膀,才是你们最可信赖的朋友。”
秃秃说话期间,有几只胆大的小甲虫开始慢慢爬向其他的叶片。剩下的小甲虫们则瑟瑟地望着外面的叶片、空荡深远的走廊和窗外无尽的世界。小甲虫们想找壮壮和秃秃,却发现他们已经相伴着飞到了半空中,正在冲小甲虫们招手。
“孩子们!”秃秃对着“家”高喊道,“去吧,去探索你们的新生命和新世界!你们出生的这个地方,比爸爸妈妈出生的地方要温暖、安稳许多,去尽情地探索吧!”
“妈妈……”小甲虫们动情地呼喊起来。
“记住!爸爸妈妈会用生命守护你们。”秃秃一边高呼着,一边和壮壮紧紧相拥,“记住!任何时候,一定要活下去!”
(全文完)
2025年10月,写于沐沐豆的云中城堡
原创作者:叶几舟 公号专栏:童话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