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当年小师妹O藏鹿
“你是无意穿堂风,
偏偏引山洪。”
——网易云音乐
但——
纯阳道友们,这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位道姑朋友。
抱拳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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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山雨作古,寒雪冬 /
风雪之中,一个老道姑迎雪而上。
深山已白。
山腰遥望,顶上铁索桥寒。
道姑深喘一口气,扶了扶腰,继续向上登行。
临山尖处,一老头孤篷搭火,玄铁撩柴,烧茶吃。
道姑在南屏铁索前,望向对面氤氲雪林。
“南屏山庄早没了。不必去了。” 老头头也不抬,烧着茶,“下山回吧。”
冰雪包裹这铁索,闪着莹莹的光。铁索桥下,万丈深渊。道姑指尖触碰铁索链,冰冻刺骨。一把老酥骨,不怕跌落粉身碎骨,也得落得冻骨寒疾。
伫立间,一碗茶凉。
老头喝了,又倒了一碗。“执意过桥,有去无回。留句口信,留个姓名,若有后人来寻,可替你交代。”
道姑神色宁寂,回答道:“不用了,山与故人皆作古,天地无所托。”
老头遥问:“与对面那南屏山庄有渊源?”
道姑远眺寒山,却见飞雪蔽日。“来得晚了,又是已雪冬......”
七十年前。南屏山庄。
飞雪渐渐,冰露浮动。
顾笙撑着伞,遥望,那女子骑马离去的背影。
那年,风雪消融,山雨沉重。
“六月初六,大吉宜婚。阿隐,你可愿与我共入喜堂。不问前程,不计过往,从此不离弃,此生共白头?”
初见那年,洛阳长街,烟雨绵密,春景如梦。
一架古朴马车进城,在热闹人群中慢行。无人知那里头坐的,是苗疆公主,和她的一枚号令奇兵的鬼谷兵符。
阿隐微微抬头,檐水滴答,从阿隐的帽沿滑落。放眼观望,公主马车前后,有踏春男女,有吆喝小贩,有花骨凋零的嫩芽新树。
“······姑娘,上好的马具,买了不后悔哟······”
她注目着马车渐停,寻摸着动手好时机间。远树芽后,人头攒动,阿隐目光如炬,却猛然捕捉到一对黑洞。
那双眼如深山墨髓,映雪岩青峰,似云石峭壁,夹迷雾薄风。
阿隐定神望回去,那深瞳没有闪躲,似那神色,竟向自己逼近。
映照日光,不可探底。
阿隐心头无名一动,薄衣粘身,细雨骤凉。
忽地,一声惊马嘶鸣,马蹄哒哒而响,仓皇而去。
“不好。” 阿隐暗道一声,见苗疆公主本欲停下歇息的马车突然扬鞭奔离,晃神间已逃至城门开外。阿隐飞身上马,追车而去。
嫩枝新桠的遮挡下,一弯嘴角微微上翘。
马车疾驰奔逃。
阿隐蒙上面纱,双刃出手,飞身跃上马车。车夫粗衣低调,却内力深厚,如此乔装,更证实了阿隐的猜想。双刃破穴,车夫被阿隐打落。
飞车中阿隐掀帘而入,奔腾的车厢内,是两个端庄的妙龄女子。
一位女子挡身于前,另一女子护住心口微微喘息。
阿隐定睛,如此情形两少女不惊慌不失措,面色警惕平静,南疆王舍得将这位公主千里送来京城,果然不是深宫弱株。阿隐细看她捂住胸口的手,心下一笑。
岂非欲盖弥彰。
“得罪了。” 她指尖一挑,旋即灵巧地从那女子胸口勾出一玄色绣囊。微微掂量,里头重量形状似一金属令牌。
鬼谷兵符。就是它了。
即得手,将抽身,“哐当”一声,马车剧烈震荡,飓风吹得马车左摇右晃。
门帘被风掀开,脱了缰的车加速飞驰,直直冲向路的尽头,阿隐回头,呼,峭壁玄山,深渊万丈!
临门探看,风中藤条飞舞。阿隐眼疾手快,抓住一根藤条。吸了口气,回首对马车内两小姑娘叫道:“手给我!”
眨眼间,车已半身落崖!
阿隐眉头一皱,“快!”
苗疆公主双眼忽闪琉璃,方华流转。
她温柔似梦,伸出柔软的手向阿银靠近,指尖触碰到阿隐掌心之时,一支暗蛊送入阿银体内。
阿隐手头一软,眼前光晕重叠,无力地松开了藤条。“竟使毒······”
“哐当!······”
马车又是一震,似被一股力量拉住,停止了下坠,却在崖间悬晃。
酥麻感越来越强,阿隐勉强支着身子,死死抓住车内的扶手,却难抵渐渐模糊的意识,厢门朝崖下倾斜,阿隐体力难以为继,身体从车门跌落出去······
恍然之间,崖上一道微雨逆光、乘剑锋飞身而来,接住了跌落的她!
山河倒转,云雾逆流。仰头而望,却只见其中,如斯黑瞳。
春雨绵绵皆如烟,落崖星芒,似华山细雪,翩若惊鸿。
2 / 负雪苍山,残局冢 /
阿隐在黑暗中奋力挣扎。却似有万千绳索将她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一个温柔的苗女面庞在她面前浅浅微笑,又似笑非笑。
阿隐的思绪越来越乱,“皆是迷惑······”阿隐自言自语,更加用力想要挣脱出来······
天大亮,阿隐骤然惊醒。
身处之地,是一简朴山中室。
一桌,对椅,窗帷,净室无他。
摸摸腰间,兵符尚在。
忽而一道远声传来,但闻声音仿佛越过山林、越过池水、朗朗有声道:“你崖间剑伤染毒。我庄有解药,故将你带回。你同行姑娘皆无碍,已护送回洛城。这是华山南屏山庄,你毒一解,便送你下山。”
阿隐下床推开窗,无人。
张望,风卷青叶湿庭院。
阿隐回想当日情形。惟记得崖前飞星而来的一只手,挽住了她飞身坠空的腰间。“我怎会中剑伤?”她对空中道。
那边一顿。
“崖间,是我的剑······误伤你。”
抬了抬臂,肩上,果然是一道伤口。
阿隐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凌空救人又错手伤人的局促身影,心里暗“呵”一声,面色不改道:“即如此,解药给我。”
等了半晌,对方竟没有应答。“喂!”
“不着急。” 那边倒是悠悠然道:“调养需时,姑娘放心住下,一切好说。”
阿隐转身,推门出去。
“你若死在外面,就是坏了我南屏的名声。”
池水那边,顾笙落笔,一封密信合上,交与身旁云杉。又铺一纸,写下数味草药。
“按这个方药抓药即可。”顾笙将药方递与婢女笛若。
笛若接下。“公子想让她几日毒解?”云杉问道。
“半月。”
云杉与笛若点头,“明白。”
半月,布防足以。顾笙望了一眼那合上的窗,将手中的鹿皮地图,剪片若干。
“看好她,别让她离开。”
这厢阿隐却转了三日,也没走出庭外之林。
“案上有墨,几上有经 ,庭中有棋,聊供解闷,我林中青竹种植不易,姑娘手下留情。”
远声传来,随阿隐手起刀落,一片竹林倒。
阿隐嘴角一笑,“如此,你出来,与我对局。”
“池边三盘,石上残局,待你解开,我们再重新开局。”
哼,缩头缩尾。阿隐瞅了一眼棋盘······哼,死局。
远远闻到药香,阿隐心生一计。
笛若亲自煮着药,丝毫没察觉到被人一路尾随,将小半个园子转了个遍。
阿隐倚靠在厨房门边,瞅着笛若忙来忙去的身影。
阿隐懒懒道:“原来是姑娘巧手现制解药。”
笛若一惊,回身,手中药方笺被阿隐一个转身夺了过去。
阿隐靠回门边,浏览一遍,“恩,不算太难。药方我收下了,谢过姑娘。替我和你家公子传个话,就此别过。”
阿隐说完,便转身欲离。
“且慢!”笛若赶紧追去,拦住阿隐面前。
阿隐笑,”拦我?”
“姑娘!没有公子的应允,我万不敢让受伤的客人离开。”笛若嘴上彬彬有礼,却亮出了兵刃青绸。
阿隐打量一二,笑,“好厉害的武器······只是,十多年来,还从未有人能拦住我木方隐的路。”
青绸一现,阻断去路。
阿隐却如鬼神引路,夺青绸而过。
笛若反应过来时,只见得阿隐渐渐消失的背影。
“公子,我将情形说与苗医钟,钟先生说,要见到伤者本人。”云杉风尘仆仆,自山谷回来。
“你安排就好。”顾笙正研究着军阵玄机,未抬头。
“可是苗医说,这次······须得您亲自带伤者去,否则难解。”
“嗯?”顾笙抬头,“为何?”
“公子请看手心。钟先生说,若公子手心有一道细长红丝,便是这蛊毒解法引子。若公子手心未有红线,那须找到手心同有红线的引子人,方可解。”
顾笙摊开手掌,果然,竟红线一丝划手心。
“古怪。这姑娘的蛊毒,如何会与我相关?”片刻,闻见笛若飞身入院中,急切道:“公子!隐姑娘执意离开,现已往十方铁索出口方向去了!”
3 / 青峰连翘,春意浓 /
传说十方铁索,百般骨寒,自缚桥上,半世前生。
阿隐牵了一匹马,此刻,正骑着马踏在铁索桥上。
毕竟传说而已,阿隐却觉此处青山碧石,沁人心脾。
未过桥半,但见一身影从空中而降,白衣宽袖,落于桥心。
又一个拦路的。阿隐对桥上人娓娓道:“你去告诉你主人,江湖约定,我生死不会记在他头上,叫他放手,不要费心了!”
话毕,身法一紧,欲穿其而过。
却见那人衣袖轻弗,竟轻松断了她的去路!
面未露,声先到——
“我南屏顾笙要救人,从无失手,从无疏漏。我既失手伤你,便要亲手救你。”说话之人长衣宽袖,缓缓翩翩、落于桥心。
微风缱绻,他轻抚垂发,道,“是我错手伤人在前,那便不许错手害人。你......已入人命帐册字字清晰。好生回屋修养罢。”
阿隐哑然,“呵,什么道理。”
“如果我偏要离开,你奈我何?” 阿隐想着,哼,我木方隐的轻功当世第一,怎会被你困住。
想毕,便飞身而出。
怎料阿隐的一身灵巧之之力竟硬生生地被一股强劲内力吸住,二人腾空跃起。
那人道:“看来你是不耐烦呆在这山庄?也罢,我们就去另一个地方。”
说着,顾笙拉着阿隐从桥上一跃而下。
跳桥?!你疯罢?!
“独桥崖壁,围笼棋子,或深山幽谷,遁世自在,你要选哪个?”顾笙带着阿隐飞桥而落,在风中清晰地耳语,“你活着,太认真了。”
飞桥而下,着落,是一方深瀑低谷。
平地生烟。
“莫要胡乱揣测人。”我一出生,就踏在悬崖峭壁上,这般命运,未有不妥!阿隐瞪着他。
这一陡然,望见对方深邃双瞳。
“木方隐?”顾笙却叫出了她的名字。“若你毒解,便要立马下山吗?”
“何必多此一问。”阿隐扬起了头。
顾笙抬首。道,“你中了‘蛊毒’,非出自我手。”
“······蛊毒?”阿隐细细一想,苗疆公主琉璃双眼、温柔面庞即刻出现在她脑海中。是了,那车中公主正是来自苗疆,定是那时,她给自己下了蛊。
“你有办法?”
“我若有法解你身上蛊毒,可否有机会与你交换一物?”顾笙严肃又似藏着狡黠问道。
“当日我们说好要帐帐分明。南屏剑伤已勾销。蛊毒其它,与你不相关。”阿隐忽然心情愉悦起来,“好罢,我倒好奇,你要何物?”
顾笙看着她,心中莫名意味深长。停顿半晌,而后自顾浅浅摇摇头。他望向山谷中的独屋,“解了再问你吧。”说着,便往前行去。
顾笙的握了握左手,血红色的线嵌入他的掌心,他也要去苗医处,弄清这巫蛊缘由。
阿隐站在原处,忽然觉得,这山谷幽兰的景色,也不错。
4 / 落笔惊鸿,玄月中 /
上弦月。
山中行路不觉日已渐晚。
二人入厅中,苗医已恭候多时。
苗医为阿隐细细号脉后,让她先在里间休息。
闭门。
苗医与顾笙,立石下庭中。
“怎么回事?”顾笙站立了许久,待素来警惕的阿隐都已浅浅睡去,他方问。
“是情蛊。”苗医钟道:“那姑娘被人种了情蛊。身藏对蛊的男子,即解毒引子。中蛊二人手心生出红丝缠缚。若毒不解,那姑娘便言听计从,痴情不负。若解了,所有情愫渐刻消散,十天半月即各归各路,不受牵绊。
“······公子,我听说了这姑娘的身份,若能掌控她,对我们必有裨益。只是,劳公子受累为情丝撩扰······
“那······公子,这蛊毒,您解是不解?”
顾笙望向门外,他想要去权衡这一步棋的利弊,脑海中却尽是阿隐这几日庄中身影。
“倘若她心思有变,或全为情蛊所缚?”
墨山混沌,夜月隐于云中。
“她已被迷惑,虚虚实实,皆从你令。”
十方铁锁上,又是二人一马间。
小雨淅沥,万物氤氲。
“你终究还是要走吗?木方隐。”
“不是终究!是暂且还有未了之事,我必须自己去完成。顾笙,我们不是还有约定吗?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 说着,一向骄傲的阿隐竟害羞起来。
顾笙面色不改,“好,我等你。”
细雨微微,到暴雨如注,顾笙撑着伞,独立铁索寒。
“六月初六,华山万尺芳华,做你我喜堂正好。木方隐,这个白头约,来日,你会不会赴?”
笛若远望顾笙,向云杉打探,“你知道密信里写着什么吗?公子的眉头怎皱得那样紧?”
云杉道,“或许是什么棘手的状况。放走隐姑娘,那边势必要面临多方阻碍。”
笛若道,“我就不明白了,若真不能放她走,公子将她囚住就好,何必费事弄这么麻烦。”
“你的确不明白。你可知,公子那日回来时,十方铁索抖得厉害?”
笛若细思回想,“是!那日桥索实在古怪!无震而抖,无风而乱,似要断裂一般!”
云杉叹了一口气,“心无波澜之人踏过,十方铁索稳如平地。若心间涌动,情愫滋生,铁索随人心迹而颤。”
5 / 银卷流淌,梨刃宗 /
斗笠衣袍,玄石洞开。
梨刃宗深寒露重,不现片刻春色。
阿隐风尘仆仆回到梨刃宗,见人即问:“阿姐呢?”
“和主公在内堂。”
阿银走入内堂,将这几个月终于集齐的兵阵图呈于桌上,与那日截来苗疆鬼谷兵符放置一处。
本是大喜之事,梨刃宗主的面容却寒冷入冰谷。对这个培育的孩子,是失望,还是痛惜?
阿隐跪于地:“这是主公所要的兵符和兵阵图。阿隐此番,求赏——自由。”
梨刃宗里不见春色,但见月弯。
阿姐将一枚银簪插在阿银发间,银戒粼粼,流淌盈光。
阿姐温柔地看着她,“这是你之前央了许久的物件,主公早准备好了,本打算一等你回来,便赏赐给你。”阿姐顿了顿,语气转而尤其慎重:“还有这个,是梨刃深窟里最根本的九道秘技······”
阿姐递过来一筒卷轴,阿银没有接。阿姐硬塞到了她的手中。
“主公让你南北奔走搜集三十六阙兵阵图碎片,破坏各大兵阀势力,亦是让你在这段时间好好思量、盼你回心转意之意。这里是你的家,没有何处,会比这里对你有保障。”
“······阿姐,这几个月,我都在自问,是否该追随那不可自已的念想。有了心上人,方知悲愁由人、喜乐由人的滋味。只愿今后心思为他,珍重为他,此生自由交付他。”
阿姐轻叹,一阵沉默。
“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了,你就自行离开吧。”
阿隐接过任务卷。
“······完成这个任务,你就不再是梨刃宗的人。离开梨刃宗,此后你再无倚靠。行走江湖,你会背负梨刃宗的仇,却得不到梨刃宗的支持······你,连家都没有了。”
阿姐不愿再多说,转身离开。留下阿隐朝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拜。
许久后,阿隐打开手中任务,上面写着:
“天妒红喜事,不许见白头。”
6 / 开口多余,难善终 /
襄王爷的大婚,娶的是苗疆公主。
京城张灯结彩,隐处严阵以待。
阿隐装扮道姑模样。
她递上帖子,门口小斯检查再三,方作揖,“青蓥道长,里边请。”
青蓥,是苗疆公主幼时玩伴,那年公主回乡南疆,青蓥归去古刹灯旁。
旧时发小,彼此都不知对方已长成如何模样。青蓥素独来独往,长路行来,却“莫名其妙地“病倒在路上。
阿隐一身道姑模样,怀着青隐的帖子,轻揽浮尘,踏门而入。
府内囍字满园,乐快正欢,花浓正红。大红地毯从门口铺开,满地的嫣红喜彩。阿银眼珠打量了一路,缘见喜堂如此,心有波动。想到那日霜雪伞下,想到六月初六的约定。
阿隐暗自观察,花坛边、墙角内、灯笼旁,掩藏暗箭。原这大喜的华丽殿堂,美满皮相,杀机暗藏。
这么多箭,对付谁?阿隐在园中踱步,忽一个转身,消失不见。
无人发现,几刻钟内,全府暗箭机关被拆了个零落。
回至大殿正中,掰了红烛边的一只箭格,尚未找到搁置处,便被身后一阵惊扰吸引了注意。
回身,阿隐望见簇拥之中的男女一对依偎身影。瞥见那男子面孔,陡然心头震动!
竟是他!
那个人······不正是华山冰雪下与她撑伞的人,不正是月下如霜为她换药的人,不正是······念去去不舍送行的人?
他怎会如此出现?
他身侧,那女子······是谁?
那厢人正往殿中行来,起哄声愈来愈大。
“大公子!闻说大公子府上有佳人,公子为了那佳人几欲动了归隐的心思。兄弟们正惊讶公子的意中人是如何人物,今日得见小姐模样,果然天生一对!看来我得赶紧准备大礼,等着您二位的喜帖了!······”
少女将头埋在顾笙怀里娇羞地笑,顾笙低眉望她脸颊,红烛摇影,映照倩影扶风,豆蔻温柔。
眼前双人如斯般配,阿银迷离了眼眸,耳不闻声响,心间五雷轰!
从落马山崖的相遇,到执手相伴的许诺。 记忆翻涌中,那情深脉脉,是假是真?若是真,那今日的出双入对中,我又是何人?若是假,那朝夕暮暮情衷相诉,全然挑逗计谋?
呆立间,那人携伴走至厅中。突见阿银的顾笙面色忽闪讶异,分不清那瞬间的光芒是惊讶还是失措,但很快凝为沉静。
少女见二人莫辨神色,疑问道,“你认识?······”
阿隐望着顾笙,心头翻涌,亦如悬万丈空。
顾笙缓缓,望着她,眼神中是一如洛道大雨中一瞥而过的深邃眼瞳。
他点头,却应道:“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阿隐素不饮酒,身藏秘密,不敢饮醉。今夜漫天漫地女儿红间,却恨不得百坛狂饮,一醉方休。
望向对面双影璧人,阿隐一口接着一口。自己苦闷独此,不若索性将心中怨闷和盘掏空,不如教世人议论哗动。
阿隐朱颜酡些,浓醉迷蒙,难道独我一厢情愿?难道由你薄情为终?
满地喜彩,她一抿唇红——
何妨趁醉,去闹个通透!
她颤颤地站起身,向对面走去。
行至对桌,不远不近一脚踏空。一只手掌迅速扶住她,阿隐倒在了顾笙的肩上。唇间,暧昧殷红,掌心,冰凉空洞。
白衣肩头,印上一抹红,谁见,如暗月寒雪,映照孤梅迹。
顾笙将她扶起。收回了手。那掌心,较自己的更无温度。
阿隐抬眼,在他依稀的目光里找交集,不见。谁的目光,被掏空。
众人熙熙,交头而谈。阿隐冷笑,推开旁人,返入厅中。袖口一摆,从空中抽下一大段红绣喜绸。
饮酒众人骤然噤了声响,晕红暂停了的时空。
喜堂之中,阿隐转身,旧事如瑟风萧雨,如朝寒晚风。
她徐徐开口漫唱——
“ 那年长街春意正浓,
策马同游,
烟雨如梦。
檐下躲雨望进一双深邃眼瞳,
宛如华山夹着细雪的微风······
雨丝微凉,
风吹过暗香朦胧。
一时心头悸动,
似你温柔剑锋,
过处翩若惊鸿······
是否情字写来都空洞,
一笔一划斟酌着奉送。
甘愿卑微换个笑容或沦为平庸。
而你撑伞拥我入怀中,
一字一句誓言多慎重。
你眼中有柔情千种,
如脉脉春风,
冰雪也消融······”
朱红喜堂,旧忆萦绕。二人一袭白衣,映似红袍。
若你早与他人两心同,
何苦惹我错付了情衷?
难道看我失魂落魄,你竟然心动?
······
鸣锣喜乐翻涌而回。
对面侬侬依偎,自己独桌饮醉。
阿隐明了,自己终是不敢疯魔,亦昏醉不了。
红绸绣球悬于庭空,没有红唇,没有晕颊。
恣意沉醉轻歌慢诵,不过是一场不能说的臆梦。
这一场关系里,开口多余,难为善终。
7 / 刺客之心,怎会痛 /
阿隐守在门口。
拂尘之下,藏着一把利刃。
屋内襄王爷正在挑新人喜帕,定是柔情甜蜜。
阿隐想了一想,飞身窜上屋顶。从屋顶上,几乎能看见襄王府的全貌,点着明灯的前门喜堂,花瓣铺路的小院后庄。阿银掐断那丝搜索顾笙的念头,在横梁上坐了下来,抬头仰望永恒静谧的星空。
权谋欺瞒,生死离别,不过所见日常。
哪惧他人负。
刺客之心,怎会痛。
远方的天空渐渐燃起火星,隐隐可见空中的奇异图案。那个图案,阿银曾在苗疆秀包的兵符上见过。看来,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阿银算着时间,脑中萦绕着阿姐的嘱咐:
“今天晚上,城中官贵,皆聚于襄王府中。婚宴吉时,主公会发动鬼谷兵阵围剿上宫。我们的人会守住王府,保证府墙内外,一丝消息也走漏不了。待上宫事毕,便集鬼谷兵清洗襄王府。你潜入进去,必要时进行刺杀。阿银,我知道你从不杀人······事已至此,王府已是瓮中捉鳖,无非看谁动手。手刃仇人,不是你当年入梨刃宗时的目的和立下的誓言么?······作为刺客,想要换取自由,总要付出代价!······”
凉风吹得阿银打了一个寒颤,却吹不凉她微烫得额头。阿隐望着火红的夜空,也好。倒是无需拿手刃人命,换取自由。
算了一算,时间差不多了。
她悄悄地拨开几片屋瓦,向内探看。里头烛光微弱,那新人二人依旧坐立床前,身姿形态却好生奇怪。
阿隐心中疑惑升起,握紧拂尘,跳下屋檐,潜窗而入。
待绕帘而过,定睛细看,方知,那屋内坐的不是王爷二人,是著他人假扮。
“中计了。”阿隐心中明了,赶紧抽身而出,屋内外忽然火光大盛,府卫出动。阿隐躲于石柱暗处,府卫的火把越靠越近。前后无路。如此,恐怕只能硬闯。阿隐观察时机,忽地一只手从暗处抓住自己腕间,熟悉的握力,熟悉的气息。阿银心头咚咚狂跳,一扇暗门打开,阿隐随着他,进入黑室。
石门沉沉地关上。
暗室寂静。
辨不清他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哪个更沉重。
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沉默许久,阿隐方开口。却是言语凌乱,不知道从何说起。
顾笙未答。他没有料到,这一场准备已久的陷阱,引来的猎物竟然是她。销声匿迹了太久的木方隐,没有一点点预兆地,出现在赤裸的他面前。
——直面他所有的隐瞒。
“我带你出去。”顾笙说,便转身勘探出口。
阿隐默默咬唇,他竟没有一点点想要解释。在安静的黑暗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一下子,所有的回忆都变得可悲的明晰,一个、一个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悬崖坠马,你救的并非是我,而是马车上的苗疆公主。带我入华山连日阻返,你意在牵制我,拖延我传递消息。而今日,喜房偷龙转凤,全府暗兵戒备,是因你见到了我,防我有所行动······我有说错么?”
顾笙没有任何回答,径直往里走。“路在这边。先出去再说吧。”
阿隐也没有追问。她知道,此刻凶险万分,脱险为上。
内心,却虚空得如一盘散沙。她不知道倘若面对答案,是该害怕他全盘承认,还是该害怕他继续编造隐瞒?
一声哨,马匹飞奔而来。
两人跃身上马,朝城外奔去。
后面,是满城戒备的军队正全城搜捕展开。
城墙下。
“大公子您是知道!王爷有命,今晚任何人都不能出城!”守卫特意加重‘任何人’三字,却不低顾笙策马扬鞭:“······快拦住他!······”
硬闯出城的骏疾飞马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追捕。若无人抵挡,怕是今日阿隐难以逃出去。
“我下马拦住追兵,你不要回头,有多远跑多远,知道吗?”顾笙说。
阿隐不答,顾笙:“听到了吗?!”
“···我还有一问。”
顾笙环顾四周,“以后再······”
“······当年你说,”阿隐打断了他,“若我蛊解,要与我交换一物。是什么?”
顾笙面色陡然凝滞。他握紧了缰绳的手微微失力,马儿愈加疾驰。
阿隐察觉到他的迟疑。她心头浮现出那块兵符,不可抑制地有了一个猜想。
回过头,对上了他的眼。
在对视之中,彼此在眼波中相询。
好,既然你问了······
······顾笙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下巴,在危机四伏的风中,在无所遁形的马上,轻轻地吻了下去。
顾笙下马,阿隐一人向前狂奔。
若不是奔腾马抖得太剧烈,若不是暗夜的光闪得太晃眼,自己竟以为,那颗本欲石化的心脏,正不听使唤地复苏。
此刻她不敢去想,那或否有情。也更不愿正视,缘来立场相异,本就错在相逢。
直至······
御马直入梨刃宗。
石门洞开——
银梨石窟,皆是血骨。偌大宗殿,寂如穴墓。
一场被围剿的遗迹。
阿隐在尸骨中一个个辨认,搜寻尚存的气息。
在大殿中央,颤颤呼吸着的······是阿姐!
阿隐抱着阿姐,将救命丹药送进阿姐的口中。
面对眼前,难以置信。
“怎会?阿姐,我们不是有鬼谷兵符吗?不是可以号令······号令······至强奇兵么?”
阿姐温柔地望着她,眼神苦楚落寞,“傻阿隐,兵符······是假的。连主公也没有辨出,咳咳,不是谁的错,是对手,太强大,太狡诈······”
阿隐泪眼迷蒙,看着孱弱的阿姐。
兵符是假的——是公主带了个假兵符,还是,华山细雪朝夕相处的三个月里,兵符被他······偷龙转凤?
究竟是怎样!
“······阿隐,忘记梨刃宗,忘记襄王府,你不再是抗击任务的刺客,不是风暴中的复仇者,你现在自由了,去追寻你想要的罢。”
阿姐说罢,咽了气。
“自由······”
阿隐的指甲嵌入骨肉中。
如今,要自由,有何用。
8 / 拂尘之刃,刀情衷 /
顾笙一人一刀,将所有人拦在洞外。
石门后,是梨刃宗内最后一人。
云杉隔着石缝,对里面的阿隐讲:“公子说,他在外面守着,让你赶紧找路逃开。”
阿隐冷笑,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顾笙,我曾那么听你的话,叫我留便留,叫我走便走,叫我成亲,我便破除万险地去赴约。今日,还想命令我?叫我走,我偏不!”
阿隐打开洞门,迎面见着他。
还是不可抑制地,一阵心头涌动。我应该投入爱人的怀抱,还是手刃仇人为所有欺瞒血仇报复?
“当初,是你从我身上,换走了鬼谷兵符,对吗?”阿隐说着,抽出刺刃,脚步却越来越蹒跚,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肩头的血,溢染了衣襟。
顾笙眼里藏着心痛,却不敢否认。
“你那么想赢,我一开始就输了······你不爱我,对不对?”
阿隐失去力气,倒在他的肩上。她在顾笙的耳边轻轻地说:“没关系,尚未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本都是假的。”
9 / 千帆过尽,信难求 /
阿隐握着忘忧散,躺在浩瀚星海里。
那几句话,如刺骨绵针,循环不歇:
“我们苗疆,最毒的蛊,叫做情蛊。中蛊之人,死心塌地,痴情不负。你先前不明白的,现应知晓。猜不透的博弈,大约虚情假意。这个予你,饮了它,能忘的,便忘了好。”
仿若一场梦,梦回那年——
南屏山庄,华山方华,有仙鹤踩云,云深不知处。
原来忙活一场,连我自己的感情,也是虚空。
待再醒过来时,已是千帆过尽,烟海茫茫。
······
“洛城?这里是瀛洲啊!”
从青丝到白发,踏过春夏秋冬。
那人是谁,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刺客,一个从未修过道的道姑。
长剑为碑,霜雪为冢,埋葬了往事予风。
【副】
“公主,您说那女子当年将忘忧散喝下去了么?”
苗疆公主抚摸着桌上的鬼谷兵符,言:“为何不喝,谁都不愿一厢情愿地错下去罢。”
”可是公主,那日我靠近她身侧时仿佛发现,她手心的红丝似已消散殆尽。”
“如此说,那二人情蛊——早已解去······”
10 / 走马兰台,类转蓬 /
七十年后,华山屋棚。
老头难得见到人,招呼着道姑来饮茶。
“你搭棚在这深山寒壁,谓何?”道姑坐下。
“谓何······?大抵因年轻时许了未承之诺,老了要等未等之人。”
道姑:“行了错事。”
老头不答,耸耸肩递上热茶。
“这把年岁深山赴雪,是谓记挂寒桥那头事?”老头问。
道姑摆首,抿一口热茶,“前尘往事,早就云淡风轻了。”
她反问,“你呢,犹在为承诺之人念念不忘?”
老头淡笑,“多少年了,早就放下。”
说完,二人相视以目光自嘲——
一个立桥索,一个驻寒山······
只得各自对空饮笑,却无由氤氲了眼蒙。
银:若我当年未曾下山,结局会否不同?
笙:若我当年未换兵符,结局会否不同?
都想求两全,谁可许善终。
老头舀了一瓢水,将道姑饮过的茶碗洗了干净。洗着,自己陡然笑了起来:“奇不奇怪,我自问无错,却问心有愧······”
他以为道姑下了山,远眺,却见那身影缓缓孤行冰封索。
道姑走在桥索上,平静了数十年的桥索渐渐颤抖起来,一如七十载前,华山公子送马撑伞行过。
道姑未察,独望着前方。
那些人,那些事,镌刻心上,我不说,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只可惜,六月初六还未到,我却已白了头。
—— 【 完 】——
/ 作者的话 /
去年有首歌,被我单曲循环,叫做《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第一次听完,即触动于旋律里这份平静下的刀锋心痛,脑海铺陈了刺客隐与华山笙的故事雏型。
后来听说,歌曲原本讲的是剑三里一个道姑和道长故事(真是此生无悔入剑三,皆是才华横溢人有没有!)。
彼时我的人物已成型,顾笙做不了道长了(笑)。
笔力有限,没有写出心中《道姑朋友》带来的唏嘘不盛。
我大概还是不舍得对这份感情太残忍,最后收起了那份面色冰冻下的残忍博弈,給他们留了一场不负可待回首。
感谢这首好听的歌,感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