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姐的爸老赵用枪自杀了的消息传出来时，我想起那天老赵滑倒，我把他扶起来时看见他后腰部鼓鼓的，好像是把枪。那是五天前。我们家是开废品回收站的，老赵有时候去卖报纸和酒瓶子。他六十九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青。老赵叫赵德水，名字挺土的。桃子姐的名字也不洋气，叫赵晓桃。这些名字都是赵晓桃爷爷起的。赵晓桃的爷爷奶奶我也认识，早先他们住这边，后来退休到另一处房子去，赵晓桃和爸妈搬过来了。赵晓桃还有个姑姑，是公务员。桃子姐上学时他们家是我们这一带挺好的家庭。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桃子姐家比差不多要好些。
我和桃子姐来往是桃子姐自行车链子断了，我帮了她，我们就熟悉了。城中村那边有个水塘，我没事儿时过去玩儿，有两次我和桃子姐坐在石头椅子上说起话来后就更熟了。桃子姐比我大五岁，大专毕业。我上到初中就不上了。在桃子姐看来我该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是为我好，所以我没法和她说我根本就不想改变什么。我们家就我自己，将来我继承我们家的废品回收点儿就挺好的，房子和院子是我们家自己的，没有负担。
桃子姐的爸老赵最终变成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要是说起来，桃子姐不好的迹象前两年就发生了。桃子后来和我说话不避讳，她和我说了些事儿。她奶奶找不着了，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儿。桃子姐的爷爷下午打扑克回家后看见桌上有个字条，就五个字儿：“我出门去了。”桃子爷爷预感不好打开衣柜一看，桃子奶奶的衣服不见了。桃子爷爷赶紧告诉了桃子爸。桃子爸是心细的人，表面上和桃子奶奶没少吵吵，心里却对桃子奶奶牵挂极了。桃子爸还是双鱼座，这个小孩玩的东西其实充满了玄妙，著名的星相学家古德里帕斯说每天的宇宙射线都不同，他会影响染色体和细胞，在同一个星座下出生的人，未必完全一样，但骨子里相差不多。桃子姐和我说她爸一开始就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儿了，桃子爷爷否认有事儿。桃子爷爷是后爷爷，她亲爷爷桃子爸没见过，桃子爸所有的记忆都是桃子奶奶小时候他们一起生活的情境。七岁那年桃子奶奶和桃子后爷爷结婚了。桃子爷爷不是坏人，任何恶习都没有，唯一的毛病是不知道感恩。桃子奶奶为这个家付出了极多，在桃子爷爷眼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要不谁娶老婆干什么？桃子奶奶身体不适时桃子爷爷没给妻子做过一次小灶。桃子奶奶是个极好的人，望人好，慷慨，在桃子奶奶眼里人都有缺点不一定就是坏人。桃子奶奶被送外卖的小哥轧伤了脚，坐在地上。外卖小孩害怕极了，这是件足以叫他倾家荡产的事情。桃子奶奶说：“你别怕，扶我起来吧。”脚背破了，骨头和关节没大碍，桃子奶奶叫小孩走了。我问了桃子最关键的，说：“奶奶找到没有？”他们首当其冲联系了火车站，奶奶没有乘坐火车的事实叫赵家人很惶惑。他们尽可能地联系了和奶奶有来往的人，没有人知道。第二天中午他们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她到了一个北方的小城市，桃子爸七岁前他们在这个城市生活。桃子的祖奶奶埋在白山黑水的树林里。桃子奶奶不正常的说话带出她疯癫的迹象，她要给桃子祖奶奶修坟。桃子和我说这些时忧伤叫她哭泣了。我拍拍她胳膊等她的悲伤缓解。桃子的小姑飞去了，奶奶不肯回来小姑陪她小住些日子再说。桃子奶奶回来后直接去精神卫生医院住了一个疗程。桃子小姑和桃子轮流在医院陪奶奶过夜。这件事儿对桃子爸爸打击很大，在某一个时刻，桃子说她爸眼里会充满泪水。医院的检测揭示了在桃子奶奶身上发生过一件事儿。设备很神奇地记录了事件发生的时间段。桃子爸再问过桃子爷爷后，他支支吾吾最终承认了发生过的事儿：他打过桃子奶奶。桃子爸记起了继父家厨房门上的玻璃破了，那天还碎了暖瓶。关于为什么，好像也没有为什么，桃子奶奶叨叨一件什么事儿，桃子爷爷就开始打人，凶恶的面孔，狠狠挥舞的拳头。桃子奶奶被打蒙了，邻居听到了桃子奶奶喊救命的声音。桃子奶奶自这个事件后每个晚上都害怕，搬到小屋睡觉，把门用椅子顶上，恐怖导致心理崩溃后就离开了。
桃子小姑说桃子爷爷是“刽子手”。从精神病院回来，桃子奶奶和桃子爷爷又住在了一块儿。药物可能从某种程度上导致了桃子奶奶对发生的事件的忘却，也许根本没忘记。桃子爸分析母亲精神出现问题的根源，奶奶一直想要个男孩，这个没可能了。还有桃子的小姑三十岁仍未结婚。街上的老太太又各个吹响自己家的孩子都月入十万元，出了多大的官。桃子爸坚信这些事儿刺激了奶奶，后来她不再参与老太太的活动，在小区一条人少的路上走来走去。过了两年桃子奶奶长了疱疹，那种疼痛叫个性坚强的桃子奶奶一声不啃，把皮肤抓得感染了。被偶然发现后的那种震撼再次暴露了桃子爷爷的冷漠，他不时自己就去医院住院，调理一下自己，老伴这样他却混乱不知。桃子小姑激愤不已，把桃子奶奶接到她家去住了。桃子爷爷为孤独所折磨，又哭又闹，要老伴回来。桃子姑姑是老小，妈妈打小小照应她。姑姑说：“不。”祖父这一辈从此分开住了。桃子爸变得很沉默。桃子妈一直被桃子爸宠爱，氛围的变化叫桃子妈因不满而沉默。桃子自己也郁闷，我能猜到桃子的心思和忧伤：她喜欢和熟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桃子叹气，说她很怀念过去的时光。
我们面前的水塘波光粼粼。大家其实都一样，总有一天过去的光景会变成回忆，每个人都不得不接受那些爱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永远地离开我们。和桃子我没说这些。桃子说：“我考虑我该成家了。”在我眼里桃子不漂亮，一般的女孩。这种女孩的爱情差不多都是找一个还算说的过去的普通人家的男孩成家。桃子姐后来找的那个男孩她父母都没看上，乡下户口，大专毕业在一家公司打工，收入一般，没有桃子的工资高。家长的慢待令桃子姐很愤怒，说：“我到是想找马云，你们觉得我行吗？”桃子姐父母对那小孩的感觉一样：不踏实。桃子拒绝父母的意见，跟对相结婚了。桃子姐搬走后我见不着她了，偶尔能碰上。他们租赁的房子，离市中心远。老赵欲与寡合，时常陪桃子爷爷去医院。八十多了，身体算是很好，这个年纪随着熟悉的老朋友相继离开，对死亡的恐惧把桃子爷爷捏得紧紧的，一年要去医院五、六趟，从医院出来住段时间自己找个病症又去医院了。
桃子爸焦头烂额。这不是桃子爸想要的生活，却过成了这样。过去桃子爸每天跟桃子奶奶通电话，从精神卫生院回家后，奶奶的智商降级不会接打电话了，经常认不出桃子爸是谁。桃子爸一想起小时候给妈妈牵着手走过白雪皑皑的街道的情形，伤感的难受。桃子的婚姻出现问题是两年以后的事儿，桃子的对相有外遇了。桃子刚刚怀孕，老公以事业为由鼓动桃子把孩子流掉了。桃子回来哭了一场，大夫说她在怀孕将会很难，她有妇科病。桃子的老公卧薪尝胆，两个月后以此为由和桃子提出了离婚。闹腾了半年后婚不得以离了。离婚后桃子姐才知道她丈夫是因为外遇抛弃她的。桃子气不过，有天在街上碰到那个女孩打起来，桃子给狠揍了一顿，那女孩会跆拳道。桃子姐去医院包扎了破损的胳膊，处理了脸上的淤肿。桃子姐和那女的打仗时邻居看到和桃子妈说了，到医院看见受伤的女儿，老赵和妻子才知道桃子离婚和离婚的过往。桃子住了一宿，回家后精神出现了恍惚。又过了一年，该老的人都悄悄地老了。
桃子姐爸妈日子过得也不好了，老赵早先是个很风花雪月的人，五十多岁时还风花雪月，给桃子妈买花，好看的衣服和鞋子。这些岁月不知道从哪天起都变成回忆了。老赵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人在无人的地方抽烟，目光茫然，看上去人和心都老了。桃子姐父母是春节后离婚的，春节喜庆的气氛本该中和日子里苦闷的情绪。老赵都准备好了，把离婚协议给了桃子妈说：咱们分开吧，我不习惯了。桃子妈个性执拗，愠怒之下签字了，签完了字进屋哭泣去了。房子和八成的钱都留给桃子姐和她妈妈了。桃子爸去了桃子小姑家，给了二十万块钱。桃子奶奶有挺高的退休金，桃子小姑收入也不底，小姑说：“不要钱，不要。”桃子爸说：“这是给妈的，行不？”桃子爸在小姑家和妈一起吃了午饭。妈像认识桃子爸又像不认识，一阵儿一阵儿。吃过饭，桃子小姑去卫生间时。桃子爸给妈下了跪，磕了三个头，和妹妹说了声：“我走了。…”抓紧出去了。老赵已经泪奔了，害怕被妹妹看见。这些是后来桃子姑姑给桃子奶奶装的监控里看到的。老赵也去看了桃子爷爷，桃子爷爷又到了住院周期，叨叨着全身没舒服的地方。桃子爸说改天吧，把买的东西搁下没多待走了。桃子爸是在海水浴场边上的礁石那块儿自杀的。礁石之间有小沙滩。桃子爸面朝大海，抽了几支烟。月亮出来后在冬天的海边游玩的人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枪声。
关于这把枪，老赵身上有张纸作了说明：是他去年从缅甸买的，自杀用的，没干过别的。警察见过这种枪，“七七”式，从跳弹口装弹夹，是世界上涉及最拙劣的手枪，生产出来就弃用了。有一些流落到了民间。怎么流露的七十年代的事儿都说不清楚了，关于本枪报告的第二页、五页、三十一页都找不到了。桃子妈一看见老赵死去的地方就昏倒了，在四十三年前桃子妈和老赵最喜欢买了好吃坐那儿一边吃一边看大海。老赵留了几句话在手机短信息里没发送。其中有句话桃子告诉我的，她爸说他这辈子把日子过成了罪恶。说的时候桃子很平静，转眼爆发般地呜呜地哭起来。…
后来我是这么想的，其实这事儿挺可惜的，本来都可以解决，要是桃子家住的和我们家一样就没事儿了。我们家有个大院子，三栋平房，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像过去的农耕时代，要这样都不是问题了。桃子的爷爷奶奶、爸妈、未婚的桃子，大家住在一块儿，是很幸福的样子。我后来跟桃子说我们还没有摆脱农耕时候的意识，却过早地假装现代人了。桃子懵了下，说了句不是神经的人也说不出来的话：“他们要卖房子捞钱，普及鸽子笼啊…”
我去墓地拉墓园囤积的纸棺材，去看了桃子爸老赵。老赵应该没有合适的照片了，墓碑上的照片有点儿稍微年青，老赵微笑着，看上很善良。没有带祭品，我给他点了支烟。从某种程度上或许我要和桃子爸差不多了。街道通知我们搬迁了，我爸妈算了下家里的钱，只够买处套二的房子。我们家的房子没有土地购置税，我们得补交大约补偿款的百分之二十五，剩不下几个了。还有，搬家后我们不能再干废品回收的活计了。桃子爸的烟快抽完了，我上车拉着一车纸壳棺材回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