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睡不着了。人家都说,熬夜不睡是为情,早起爬起是为钱。可我这人跟人家不一样,我这失眠,就是脑壳搁在枕头上瞎想些乱七八糟的。就是把白天没弄明白的事儿,黑夜再翻腾出来捋一捋,想想咋弄才能让那些烂摊子有个好下场,再不就是把那些膈应我的人、堵心的事再思谋思谋,看看到底是咋回事,想把心里的疙瘩解开。说白了,就是把睡觉的工夫腾出来,害了一场心病。好在我的失眠这毛病还挺皮实,第二天爬起来该干啥干啥,累是累点,可不耽误事。
一个人走过多少没人搭把手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啥事都是自个儿扛。也习惯了一个人躲在人家看不见的角落,一边寻思着咋能乐呵点,一边拾掇自个儿那些不痛快的事。我由着自个儿的性子活,一阵儿高兴,一阵儿难受,一阵儿糊涂得不行,一阵儿又啥都明白。可我总想当自个儿头顶的月亮,也不用照得多亮堂,只要能照着自个儿往前走的那条路就行。书上说,日子就像那夏天树上结的橘子,苦是肯定苦,可里头也有甜的时候。我就老是不停地回头瞅,不停地盼着,不停地朝前看,一边走一边使劲儿,想做个有热乎气儿的人,掏出真心实意,寻摸那前辈子欠下的那点甜。可日子对我这种不会装假的人,老是冷冰冰、硬邦邦的。
说实话,活得真累,心里头慌得不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满脑子转的都是以后这路可咋走。也不是说眼下这日子有多难过,就是觉着这辈子,好像从来没顺着自个儿的心思活过一回。一想到自个儿想过的日子,跟眼前这日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老了,心里头就跟那快落山的日头一样,灰溜溜的。更恼火的是,我现在越来越不敢把心里头的大实话往外掏,就怕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我这日子过得不咋地。也不知道这么小心翼翼的,到底是怕个啥?可就是没了年轻那会儿不管不顾的那股劲儿,人变得越发小心眼,越发胆小。那些被日子狠狠收拾过的人,就怕一个不留神,又把自个儿扔到那爬不出来的黑窟窿里头。
每回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自个儿在心里头拆巴了,再重新拼起来。想起以前的事,替自个儿难过;想想眼下的活法,替自个儿脸红;想想以后的日子,又替自个儿发愁。前头的路看不清,岁数也到了,由不得你不低头,我连自个儿长啥样都瞅不真亮了。不知道自个儿到底图个啥,不知道咋活才能让以后的自个儿,给现在的自个儿竖个大拇指。
我自个儿也不清楚想过的日子到底在哪头。反正就是对眼下这日子,还有自个儿这个人,都不满意,心里头多少也有点不甘心。这人呐,过上一阵子,就得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上犯点迷糊,再把一样的错拿出来收拾自个儿一顿。我也不比别人强。人总得自个儿开导自个儿,认下自个儿的错处和毛病,然后再重新攒起劲儿来,乐乐呵呵往前奔。就算是在这睡不着觉的黑夜,也得在瞎糟蹋工夫的时候,赶紧把心里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垃圾清一清,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