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她的门前,盯着那扇熟悉的深色防盗门看了两秒,心思一动。原本已经摸到钥匙的手垂了下来,转而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随即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只要我想,怎么会没空?”我笑着,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拖鞋,“今天可是难得的周末。”
她蹲下来帮我把拖鞋摆正,抬头的时候,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脸侧:“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所里搬家吗?”
“我的东西都让珊珊之前打包带给我了,”我弯腰换鞋,“明天骑自行车去新所认下路就好。”换完鞋,我往客厅里张望了一下,“星星在干什么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iPad,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在看你上次发给我的电子书。”
“哦?”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好看吗?”
“嗯,”她的目光落回屏幕,又抬起来看我,“故事很吸引人,作者文笔也相当出色。”
“出色?”我笑了一声,“这评价从沈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可真不容易。”
她也笑了,眼尾微微弯着,声音轻下去:“我不是经常这么夸你吗?”
我看着她的笑脸,没有接话,只是抿了抿唇。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星星?”我忽然开口。
“嗯?”
“端午节⋯⋯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抬起头,像是确认似的看着我:“跟你回家?”
“嗯。”
她放下iPad,指腹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沉默了两三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以什么身份呢?”
“以会和我共度一生的人的身份。”
她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过了几秒,她轻声笑了出来:“你不怕把你父母给气昏过去?”
“有点,”我承认,“别说我爸妈了,我姐姐现在还不肯相信我爱的是女人。”
我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慢慢地说下去:“可一想到又要被催婚,我就好烦。上次五一回家,你知道我爸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结婚要个孩子,过不下去就离婚。”我偏过头看她,“在他眼里,孩子的作用就只有一个——养老。”
我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那些话从父亲嘴里吐出来时的样子。
“从小到大,上到我妈妈,下到我姐姐我弟弟,他们对我爸爸都是唯命是从,因为只要不顺他的意,家庭争吵就是一触即发。在我爸那里,我感受不到纯粹的父爱,有的只是源源不断的控制欲。”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我很早就知道,三个孩子中,他之所以偏爱我,除了我会读点书之外,还因为我最像他。可我并不想成为他啊。”
她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问了一句:“你确定想出柜吗?”
“除了我父母不知道,我也算是出柜了吧。只是⋯⋯”我咬了咬嘴唇,“我确实没做好告诉他们的心理准备。”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她:“你说,如果我让医院给我出个不孕不育的假证明,他让我结婚的念头是不是就能打消了?”
她想了想,那个样子不像是在敷衍,而是真的在琢磨:“有没有可能⋯⋯他会让你弟弟多生一个,过继一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确实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看来也只能拖着了,”我叹了口气,“拖到我三十五岁,他应该也催不动了。毕竟我从来就是家里最不听话的那个。”
她点点头,声音温柔:“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嗯了一声,脑袋搁在她腿上,躺在沙发上闭目休息。
“姐姐,”她忽然喊我。
“嗯?”
“你⋯⋯愿意做我的意定监护人吗?”
我的呼吸顿了半拍。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我胸腔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睁开眼,对上她认真的目光,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一些,“你才二十八。”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她把iPad完全放到一边,右手轻轻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之前看了一部电影,讲的是两个女孩不顾父母反对相爱了。一次意外,其中一个女孩出了车祸,在手术室里等着抢救。医院需要签手术同意书,接到紧急电话的另一个女孩赶来签字,医生知道她不是家属后却坚持让她联系远在异地的家属来签字。最后⋯⋯那个女孩失血过多,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讲得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反复地摩挲着我的脸。
“星星,”我坐起来,伸手去握她的手,“那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知道。”
她反握住我的手指,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
“我想让你做我的意定监护人,只是想给你一些法律保障,不至于让你像电影里那个女生一样,在我失去意识时那么无能为力。”
她抬眼看我,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
“如果可以,我很想让你主宰我的一切。”
安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清晰。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
我弯起嘴角,声音轻但笃定:“我当然愿意。”
“不过,”我继续道,“等你三十岁那天,好不好?我们⋯⋯做双向监护。”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已经隐隐透出一层薄光。她的笑容慢慢漾开,像那光终于透了出来。
